《雪落待君归》偷星星的小猪

26、我心悦你

　　那天是夜里。

　　顾知予在病床上半睡半醒地躺着，烧退了一些，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他听见窗外有一声响，很轻，笃的一声，像什么敲在木头上。他没有睁眼，以为自己听岔了。然后又响了一声，笃。这一次他听清楚了，是从窗棂的方向传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他侧过头去看窗户的方向——封死的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轮廓很大，正背对着窗站着。顾知予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了，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没什么力气，撑到一半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磕在床柱上，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别动。"窗外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隔着窗纸和木板传进来，可那个声音他认得——他连做梦都认得。顾知予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他靠在床柱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哑的、不像字的音。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喉咙，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抖又哑："……你在外面？"

　　"嗯。翻进来的。"窗外的声音顿了顿，"墙太高了，差点没翻过来。"

　　顾知予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直到一滴落在他攥着被角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手背上的水渍，用手背去蹭脸上的湿意，蹭了两下没有蹭干净，索性不管了。"你——你怎么进来的——那道墙——"

　　"翻了。"晏临骁说。声音隔着窗纸传过来，带着一点喘，"挡板加了三层，我拿石头砸了半天。你把窗户开一下，让我看一眼你。"

　　顾知予转头看了一眼那扇被封死的窗。窗栓上加了铁锁，窗纸糊了三层，根本打不开。他靠在床头急得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抠着床单，看着那扇窗，又看窗纸上那个模糊的影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被面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打不开。"他的声音又哑又急，"被封死了，我打不开——"

　　"那就不开。"窗外的声音说。晏临骁贴在窗纸上，隔着三层纸和一块木板，离他很近很近，近到顾知予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从木板那边透过来，粗重又急促。"你听我说，我明天就走。北山，我去了。那味药——我给你带回来。"

　　"不要去——"顾知予猛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太危险了，你别去——"

　　"不去你就没了。"晏临骁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你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你让我去。"

　　顾知予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不出声音来。他听见窗外的那个声音又近了，像是整个人贴着窗棂站着："知予，我有一句话一直没有当面跟你说过。"

　　顾知予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望着那扇窗："……你说。"

　　窗外沉默了几息。然后那个声音隔着窗纸和木板传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准了再说出来的："我心悦你。"

　　这句话落进顾知予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静了。他坐在那儿，眼泪还在往下淌，可他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弯得又急又用力，弯得整张脸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被哽得发不出声来。他又咽了一口唾沫，才终于挤出一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回应："……我知道。我……我也……"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他相信窗外那个人听得懂。窗户那边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点松了一口气的、又酸又甜的笑意。然后窗纸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动了一下，手掌印在窗棂上印了一个清清楚楚的轮廓，声音又传过来了："我走了。你等着我。"

　　"等你。"顾知予说。他死死攥着被角，把力气都压在手指上，"多久都等。"

　　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越过墙头，消失在了夜色深处。顾知予靠在床头，手心还攥着被角，指尖泛着白。他坐了很久，久到那扇窗再没有任何声响了，才慢慢松开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贴在胸口，感觉到那枚印章隔着衣料硌着掌心，温温的、硬硬的。

　　他把印章握进手心，慢慢躺下去，面朝那扇窗的方向侧卧着，阖上了眼。窗外再没有声音了，可他感觉到那四个字还在屋子里回荡着，贴着墙壁、贴着窗纸、贴着他的耳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浸进骨头里去。

　　他睡过去的时候，嘴角还弯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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