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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梦成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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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予的病反反复复地拖了快一个月。好两天,烧两天,好了又烧,烧了又好。他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每一次低下去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弱一点。他的饭量越来越小了,一小碗粥要分好几次才能喝完,喝到最后粥都凉透了。刘妈给他换了三次热水温着,他端起来喝两口又放下了。
有一天下午母亲来了。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没端食盒,拿的是一卷线和一根针,还有一件顾知予搭在椅背上搁了好几天的旧中衣。她在床沿坐下,把那件衣裳翻了一面,找到腋下那一道微微开线的缝,低头穿针。她的手指微微有些抖,穿了两回线才穿进去。然后她就着窗透进来的光一针一针地缝那道口子。
顾知予靠躺在床上看着母亲低头缝衣裳的样子。她的侧脸从窗口光的方向照过来,鬓边有几根银发在光里亮亮的,像一根根细细的银丝。她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都拉到相同的长度,针脚排得整整齐齐。缝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针悬在衣料上方,停在那里没有动。她低着头,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针放下,用手背飞快地按了一下眼睛。
顾知予看见她手背按过的地方湿了一小块。他看着母亲的手背,没有开口问。母亲把手背放下来之后沉默了几息,重新拿起针继续缝,把剩下的几针缝完了,线尾咬断,把衣裳叠好放在他手边。她站起来端起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知予,娘去找过大夫了。他说的那个药……娘想办法。"
顾知予靠在床头,看着母亲的背影站在门口的光里,她的肩背微微佝偻着,比从前矮了一些。他"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母亲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件缝好的中衣。针脚密密匝匝的,每一针都拉得匀匀的,像一排整整齐齐的蚂蚁。他伸手摸了摸那排针脚,指腹从第一针滑到最后一针,触感是平滑的、微微凸起的线痕。他摸了摸,把那件衣裳拿起来贴在自己胸前抱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坐在梨树底下。枝头光秃秃的,没有花也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那枝干枯的海棠,红绳还扎着,花瓣已经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落在地上混进泥土里看不见了。他攥紧手指想留住那些碎末,可越攥越紧越漏得越快,最后手心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摸着黑把脖子上那枚印章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感觉到掌心被印章的边角硌出细细的印痕。他没有松开。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去,梨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晃,轻轻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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