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待君归》偷星星的小猪

24、奔赴千山

　　晏临骁是从军营回来的第二天去城西书铺的。路过那家茶馆的时候，他听见说书人"啪"地拍了一下醒木，正要讲一段新话本。他脚步没有停，继续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茶馆门口飘出来的茶香和热气，想了想，转身走了进去。

　　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边。邻桌两个人在说话，一个穿灰褂子，一个穿蓝布衫，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黄酒，看样子是坐了好一会儿了。

　　灰褂子的说："你听说没，顾家那个大少爷不行了。"

　　蓝布衫的剥了一颗花生："哪个顾家？"

　　"就那个，翰林的儿子。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跟男人那个。"

　　"哦，那个。不是说病了好久了么？"

　　"这回是真不行了。"灰褂子压低了声音，"我表嫂的表妹在顾家帮工，说那少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躺在床上跟个纸片人似的。大夫说再拖下去……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蓝布衫的嗑了一声："那晏家那边呢？之前闹得那么厉害。"

　　"晏家那个不是死了么？听说为了给顾家少爷采什么药，死在北山上了。这两家真是……"

　　后面的话晏临骁没有听见了。他把茶盏放下来的时候盏底磕在桌面上磕重了，发出"嗒"的一声响，他旁边那两个人住了嘴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来，面上一派平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几文钱在桌上，起身走了。

　　出了茶馆他拐进旁边的小巷里。那巷子又窄又长，两面是青灰的高墙，头顶只露一线窄窄的天空。他站在巷子中间背靠着墙，仰起头来看着那一线天。他的呼吸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却比平时大一些，每一下都吸得很深。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方才碰翻的茶渍，他拿拇指搓了一下搓掉了，然后把手垂下来。

　　他从巷子里出来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北城。他知道那边有几家走南闯北的药商，门面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标本。他一家一家地进去问，问"有没有北山雪参"。头一家掌柜的摇头说"听都没听过"，第二家说"那玩意儿稀罕得很，十年不一定能出一株"，第三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说："你问这个做什么？那东西长在绝壁上，采的人十个摔死八个。"

　　"我打听一下。"晏临骁说。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册子，翻到某一页指了指。"北山主峰东面绝壁，半山腰一处石隙，雪参长在那儿。可那壁面冬天覆冰，滑得很，没踩脚的地方。你就算到了山脚下也上不去，除非从顶上吊绳子下去。"

　　晏临骁凑过去看那页册子。泛黄的纸面上画着一幅简笔的地势图，标注着"主峰""东壁""石隙"几个词，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批注字："雪参，性热，续命吊气，采之需绳、镐、三人。"他把那页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闭着眼默背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对老头道了声谢。

　　"你真要去？"老头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晏临骁回过头来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只在嘴角弯了一下，可那一下弯得很笃定。"家里有人等着用药。"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晏临骁回到家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看闲书。他把自己屋里那个旧木箱子拖了出来，从里面翻出几件厚衣裳、一双耐磨的薄底靴、一条旧皮腰带，在床上一件一件摆开。他看着那堆东西发了片刻呆，又去厨房装了两块干饼，用油纸包了塞进包里。收拾完了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把胸前那枚印章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擦了擦上面沾的一点浮灰，重新塞回衣领里。

　　他去父母房里说了要出门的事。晏父正在灯下看账册，听了他的话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没有问去哪，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晏临骁说，"事情办完就回来。"

　　晏父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晏母坐在旁边正缝一件衣裳，听了他的话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了。她没有抬头，只是说："那边冷。我替你织的那条围巾在柜子第二层，你带上。"

　　晏临骁应了一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母亲低头缝衣裳的侧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只说了一句："娘，我走了。"

　　"嗯。"晏母没有抬头，"路上小心。"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身后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虚掩着，没有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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