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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梦见那堵墙还是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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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顾知予睡得不好。药劲儿过了之后人反而清醒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他闭着眼躺着,听见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哐当响了一下,又安静下去了。他翻了一个身,另一个姿势,还是睡不着。又翻了一个身,面朝着墙壁。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做了个梦。
梦里那堵墙还是矮的。他站在后院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字条。他把字条塞进第三块砖的缝隙里,转身要走,一回头看见晏临骁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人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靛蓝色的长衫,扣子散着两颗,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像刚笑过。
"你往墙缝里塞什么呢?"晏临骁问。
顾知予想说话,可喉咙又堵住了。他着急,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晏临骁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看了他的眼睛、他的鼻尖、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然后晏临骁伸出手来,手指碰到他的脸,指尖温温的,从他颧骨上轻轻滑过去,滑到下巴那里停住了,托着他的下颌微微抬了一下。
"你瘦了。"晏临骁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像笑的时候那么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顾知予点头。晏临骁的手指还托着他的下巴,拇指动了一下,在他唇角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朝那堵矮墙的方向歪了歪头:"走吧,我带你翻墙出去。"
顾知予往那堵墙的方向看了一眼——墙还是矮的,跟以前一样高,他踩一步就能翻过去。他转回来看向晏临骁,也点了点头。他伸手去够晏临骁的手,指尖碰到了,温热的、干燥的掌心。他握住了,那人也握紧了他。
然后他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知予——"是母亲的声音。他猛地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嘴唇在抖。他想张口解释,可他握着晏临骁的那只手被拉了一下,他转过头来,晏临骁已经到了墙根底下,一只脚踩在墙头的砖缝上,回头看着他,催促道:"快点,走不走?"
顾知予站在原地,一只手被拉着,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看母亲,又看看晏临骁,两边都在看他,都在等他的一个决定。
然后墙忽然就变高了。青砖一块一块地往上叠,像有什么无形的力气在往上堆,越叠越高,高得他仰头都看不见顶了。晏临骁还踩在墙头的位置,可他的身体随着墙面升高被带着往上走,他的手从顾知予的掌心里慢慢滑出去,指尖从他的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抽离,温度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撤走。
"——别走。"顾知予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又哑又急,他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的。
可晏临骁已经看不见了。墙顶上只剩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他猛地醒了。
帐顶是灰蒙蒙的。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更亮一些的灰,天已经快亮了。他的脸埋在枕头里,枕巾是湿的,贴着面颊凉凉的一大片。他翻了一个身,平躺着,眨了两下眼睛,感觉到眼角又渗出来一点什么。他用手背去蹭了一下,蹭完手背也湿了。
他躺了一会儿,等到呼吸平下来了,心跳不那么快了,才慢慢坐起来。坐在床沿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那一片洇湿的痕迹在渐亮的天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比他自己感觉到的那一片要大很多。他把枕头翻了一个面,把湿的那一面压在底下,然后弯腰去够鞋子。
穿鞋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只不知什么时候飞进来的蛾子,翅膀合拢着趴在角落里。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去碰它,站起来去洗脸了。洗脸的时候他对着铜盆里的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水面被他的动作搅得微微晃动,看得不太清楚,可他看见自己眼睛底下那两团乌青,颜色深得像画上去的。
他把水泼在脸上,擦干,去桌前坐下。翻开书,又合上了。拉开抽屉,把那枝干海棠拿出来看了看。红绳还在,扎得紧紧的,花瓣的颜色又褪了一些,比上一次看的时候更淡了,几乎要跟枯枝混成一色。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末梢,那一点胭脂粉蹭在他指腹上,颜色很浅很浅。
他看了一会儿,把海棠放回帕子里包好,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他手指在抽屉面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起身去吃早饭了。
早饭桌上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酱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把粥碗也推过来一些。顾知予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抬起头来,对母亲说了一句:"娘,我不去庙里。"
母亲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温温的,掌心柔软而干燥。她握着他的手静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知道了。娘去跟你爹说。"
顾知予被她握着的手没有抽回来。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粥里落了一滴什么,他分不清是粥汤还是别的,低头把那口粥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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