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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梨庭落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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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喝了两天,顾知予的热退了,人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靠在廊下坐着晒太阳的时候,母亲让人在他膝上盖了一条薄毯。秋天的太阳晒着不烫人,温温的,像一件刚熨好的衣裳贴着皮肤。他靠着廊柱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梨树。
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几片边缘开始泛黄了。他盯着其中一片看了很久,看风怎么把它从树枝上吹得轻轻晃动,看着它和旁边几片叶子挨在一起蹭来蹭去,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伸手揉了揉,揉完继续看。
族里来人的事他是在午后才听说的。刘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壶新烧的热水,路过廊下的时候跟另一个婆子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不算低,顾知予靠在廊柱上坐着,恰好听了个大概:"……三叔公带了好几个人来……在正厅坐着呢……老爷脸色难看得很……"
那个婆子"哎哟"了一声:"又是为少爷的事?"
刘妈没有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廊下的顾知予,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提着水壶快步走进了厨房。顾知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上那摊开的书页上。那本《诗经》翻到某一页停着,他低头看了看,是《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那几个字他看了许多遍了,今天看着,觉得墨迹比往日更重了一些,笔画又深又粗,像是写的时候笔尖用力得过头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着走着走到了后墙那边,他站住了,看了那道加高了的墙一眼。砖砌得很平整,青灰色的,顶上那一排碎瓷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淡的白光。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第三块砖的位置——不松了。他试着抠了一下边缘,纹丝不动,应该是被人从里头又加固过了。他把手收回来,蹲在那儿多待了几息,然后站起来回了院子。
他在院门口遇见了父亲。
父亲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脸色平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见顾知予站在院门口,脚步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了。他走到顾知予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的时候在他瘦下去的两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族里来人了。"父亲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顾知予"嗯"了一声。
"他们想让你……"父亲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重的措辞,最后找了一个看起来最轻的,"去庙里住一阵子。"
顾知予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然后问:"什么时候?"
"没说。在议。"父亲把手抄进袖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梨树,"你母亲不同意。说你在病着,不能折腾。"
顾知予又"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一下,开口问:"那……母亲怎么说?"
"她说了不同意。族里那几位,走了。"父亲说到"走了"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表情。他站了几息,又看了一眼顾知予的脸,然后说:"你进去吧。外面风大,别再着凉。"
他转身走了。顾知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父亲的背影走远,那背影比他自己印象里的矮了一些,肩膀微微往下塌着,走路的时候袍角拖在青砖地上擦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看了几息才转身回屋。
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之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印章,指腹沿着边角那道细纹慢慢摩挲着。他摩挲了很久,久到手指发麻了才停下来。他把印章贴在桌面上,让它立着,自己低头看着它。窗外的天光暗下来了一些,屋子里的阴影渐渐拉长了。
后院梨树底下,枯黄的落叶堆里,一只蝴蝶安静地躺着。翅膀合拢着,浅褐色的底色上带着几道深色的斑纹,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它一动不动,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这里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死的。风从它身上掠过,带起它翅膀的末梢轻轻颤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没有人看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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