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待君归》偷星星的小猪

18、独咽清苦

　　顾知予是后半夜开始烧的。他先觉得冷，冷得他把被子卷了三层裹在身上还是冷，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他蜷着身体，膝盖顶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试图留住那一点点体温。可他的呼吸越来越烫，呼出来的气蹭过鼻尖都像是烧着了的，鼻腔里干得发疼，他张着嘴喘气，嘴唇很快就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他熬着，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来熬时间。数到一两百下的时候数乱了，就重新开始数。也不知道数了多少遍，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亮。他睁开眼，喉咙又干又涩，试着咽了一口唾沫，咽不下去，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手臂没什么力气，撑到一半又倒回去了，后脑勺磕在枕头上闷响了一声。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用上了腰腹的力气，慢慢坐起来了。他在床沿坐着，眼前黑了一瞬，等他缓过劲儿来，弯腰去够床头柜上的茶壶。手指够到了壶身，凉的，他拔开壶盖，里面空空荡荡，一滴水也没有。他把茶壶放回去，又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干干的，皮肤绷得紧紧的，指节凸出来，像一排小石子。

　　刘妈是辰时进来的。她推门闻到一股闷了整夜的浑浊气息，又看见顾知予靠在床头半阖着眼、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手里的药碗当即晃了一下，泼了几滴出来。她把碗搁在桌上，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顾知予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少爷！您烧成这样怎么不叫人！"她的声音又急又慌，回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快去请太太！少爷发烧了——"

　　顾知予被她这一声喊得皱了皱眉。他睁开眼，眼前是刘妈圆圆的、急得有些发红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水。"

　　刘妈连忙转身去倒水，提着茶壶一摇，空的。她又急急地去外间茶炉上拎了一壶温的进来，倒了半盏，递到顾知予嘴边。顾知予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整个喉咙都疼。他又喝了小半盏，摇了摇头，刘妈才把杯子放下，扶着他在枕上靠好。

　　母亲来得很快。她进屋子的时候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披了件外衫就赶过来了。她坐在床沿，伸手去摸顾知予的脸，手背贴着他的额头，眉头紧紧锁着。她没说什么，只是回过头对刘妈说："去请陈大夫，就说少爷烧得厉害。"

　　刘妈应声去了。母亲的手从顾知予额头上移开，落在他手背上，轻轻握着。顾知予的手是凉的，和额头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母亲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焐着，焐了一会儿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他似的："不舒服怎么不叫人来呢。"

　　"……不觉得有那么厉害。"顾知予说。嗓子还是哑的，一说话就疼，他尽量少说。

　　"你呀。"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再说别的。

　　陈大夫来了之后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刘妈几句这几日的饮食和睡眠情况，然后开了方子。走之前在廊下对母亲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顾知予躺着屋子静，隐约听见了几个字——"底子虚""忧思过甚""拖成慢症"。他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别过头面朝着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药很快就煎好了，刘妈端进来的时候那股苦味先飘了进来。顾知予闻到那个味道，胃里轻轻抽了一下。他撑着坐起来，接过碗，低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又苦又涩，他含了一息才咽下去。第二口，第三口。他喝得很慢，药碗里冒着热气扑在他脸上，熏得他的眼睛有一点潮。他不知道是被药气熏的还是什么。

　　喝完了他把空碗递回去，躺下来。苦味还在舌尖上残留着，他偏过头去又喝了两口水冲了冲，然后阖上了眼。母亲还坐在床沿，没有走。她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一下，又把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旁边去。顾知予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他额角停了一下，凉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好好睡一觉。"母亲说。然后她站起来，脚步轻轻地走出了屋子。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顾知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半个身面向墙壁。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枚白玉印章——它还在那儿，凉凉的玉面贴着指尖。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就那么放着手指在上面搭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掖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药劲儿上来了，他的意识开始慢慢地模糊下去。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息清醒里，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下那个人——今天翻墙的时候会不会发现那道墙又加高了。然后就什么也想不了了，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