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流言如刀 ...
-
那个下人叫福安,是母亲院里负责洒扫的,平日看上去老实巴交,从不惹事生非。可那一夜他撞见的那一幕实在太骇人——顾家那位端方自持、读书读得连走路都不肯迈大步的大少爷,被一个陌生男人按在书桌旁吻得耳根通红、衣襟散乱——这样的画面,福安活到三十岁,想都不敢想。
他憋了两天。头一日他闷头做事,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连他婆娘问他怎么魂不守舍的,他也只摆手说夜里没睡好。可到了第二日,他酒后多喝了两杯黄汤,在灶房与几个同做粗活的伙计吹牛时,嘴里一松,便将那夜的事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
"我可看得真真的!"福安拍着桌板,酒气熏天,"两个男人!贴在一块儿嘴对嘴的,比戏文里还热闹!咱们少爷那腰,软得哟——"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有人笑,有人惊,有人半信半疑地咂嘴。可流言这东西,只要有人肯传,一夜之间便能飞遍整座府邸。
第三日清晨,顾知予去给母亲请安,路过抄手游廊时,两个正在扫地的丫鬟远远地看见他,立刻住了嘴,低下头去。可顾知予走过去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极低的、压着笑的窃窃私语:"……就是咱们少爷……听说了么……"
他脚步顿了一瞬。脊背挺得笔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印。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稳而匀,脸上不露分毫。
可他的耳廓已经烧透了。
从那一日起,顾知予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黏过来的视线。那些目光被压得很低、藏得很深,可就是如芒在背,如蛆附骨。下人们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一转过身去便开始交头接耳;同族的堂兄弟们登门做客时,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身上带着怪病的雀鸟。
流言的细节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那个男人是戏班子里跑出来的,有人说少爷被下了蛊,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亲耳听见书房里传出不堪入耳的声音。这些话一层一层地传,传到后来,连顾知予自己都快认不出那夜的事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他照常读书、习字、陪母亲用饭,面色端凝,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温润浅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日夜都在淌冷汗,夜里阖上眼便是福安那张惨白的脸和那一声倒抽的冷气,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忍了两日没有去后墙取信。可到了第三日夜里,他实在忍不住了,趁着三更时分悄悄溜去后院。
砖是松的。底下空无一物。
他蹲在墙根下,对着那个空荡荡的砖洞怔怔地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可他觉得浑身发冷。他慢慢将砖塞回去,起身,回到书房,将自己关在门内,背抵着门板慢慢坐下来,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盏灭了的灯。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了很久,久到东方既白,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