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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熬过荒年 困难年月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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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难的年月并没有在哪一天突然结束,它更像一场拖得很长的冬天,起初让人以为只是冷一些,后来才知道,真正难熬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暖意。柳湾村的人也是这样,一年又一年地算着粮食,算着工分,算着一家人口里能省下几口吃的,等到有一天锅里的稀粥比从前稍稍稠了一些,地里收回来的粮食也不再刚入仓便像水一样漏尽,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日子好像总算缓过来一点。
李秀英明显长高了。
饥饿没有让她长得壮,少女的身形抽得细长,肩膀窄,脸也瘦,下巴比小时候尖了许多。王桂枝常说她“光长个不长肉”,每回家里难得煮一个鸡蛋,总想掰给她一半,秀英却已经学会把那点好东西往父母碗里推。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为了半块地瓜同三哥争,真正饿过以后,人对食物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敬畏,哪怕后来日子好些,她见不得谁把碗底剩下一口饭倒掉,也见不得馒头掰开吃了一半便丢在桌上。
那几年村里恢复得慢,人的元气恢复得更慢。有人腿脚浮肿消下去了,身体却一直虚;有人病过一场以后,再也干不了从前那么重的活。生产队里照样每天记工分,只是大家干活时没有早几年那种拼命的热闹劲了,男人扛着锄头,女人提着筐,走在田埂上,话都少了许多。集体食堂渐渐散了,各家灶台重新冒烟,王桂枝第一次把铁锅重新刷干净时,竟觉得像收回了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自己在家做饭也不代表能吃得多好,但至少一把玉米糁下锅以后,是稀是稠,由自己心里有数。地瓜仍旧是饭桌上的主角,晒成地瓜干,可以放久些;磨成粉,能掺着蒸窝头;煮熟了放凉,第二天带到地里,也算一顿干粮。偶尔分到一点白面,王桂枝舍不得随便吃,总要装进布口袋,挂在屋梁高处,逢年过节或家里有人生病才拿下来。
秀英的学业也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往前挪。
她已经不再满足于只在村里的学校念下去。周老师告诉她,若成绩够好,可以继续往上考。那一句话很轻,却像在她心里落下了一颗种子。她开始更认真地学算术,也把从别人手里借来的旧课本一页页抄下来。家里买不起那么多本子,她便把纸写得密,正面写完翻过来写背面,实在没有空处,才舍得换下一张。
王桂枝常看着她叹气。
“你这字都快写到针眼里了。”
秀英笑着说:“纸贵。”
“你还知道贵。”
“咋不知道。”
王桂枝嘴上说她,后来去赶集时却从供销社带回来一本薄薄的练习本。纸不算白,边角也裁得不齐,秀英拿到手里,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舍不得立刻写。
“买给你就是写的,不写供着干啥?”
王桂枝见她那样,反倒生气。
秀英这才在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比小时候已经稳了许多,一笔一画,收得端正。
李德顺看了一眼,说:“像先生写的。”
秀英没有接话,只低头笑。
她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很具体的念头:以后也做老师。
在柳湾村,老师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工资也未必多,可在她眼里,老师同其他人的生活终究不一样。他们会读报,会写信,会知道远处发生的事情,会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她从前不认识的字。最重要的是,站在讲台上的人,不必因为是女人就只能围着锅台转。
她还不懂“职业”这个词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如果能靠读书养活自己,那么许多事情也许就不必完全听别人安排。
春杏已经开始有人上门说亲了。
那天秀英在井边碰见她时,春杏穿着一件明显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秀英问她是不是家里有客人,她犹豫了一下,才说邻村有个媒人来过。
“你想嫁?”
秀英问得直接。
春杏笑了笑,把水桶放到井台边。
“俺想不想有啥用,家里看着合适就行。”
“你才多大。”
“俺娘这么大都有俺大姐了。”
她说完又反过来问秀英:“你以后呢?”
秀英愣了一下。
“啥以后?”
“嫁人啊。”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在别人眼里,自己虽然还在读书,却也已经到了可以谈论婚嫁的年纪。
她想了半天,只说:“俺也去先把书念完。”
春杏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你念吧。”
没有羡慕,也没有劝。
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秀英却在回家的路上反复想起。
她不知道春杏是不是真的不想读了,也不知道一个人放下某件曾经很想要的东西以后,究竟要多久才会习惯。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走到这里,不能回头。
而柳湾村外面的路,似乎也终于比从前清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