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生》木子是李木子

10、考上中学 秀英考上中

　　秀英考中学那年，李家为了学费和路费，认真算过一回账。
　　不是因为父母忽然反悔，而是家里实在没有多少可以随手拿出来的钱。三个哥哥已经陆续到了成家的年纪，大哥成山最早娶了媳妇，分出去单过；二哥也在准备婚事，家里要置办铺盖、衣裳，还得想办法凑些像样的东西。三哥成海仍跟着父亲干活，挣来的工分也全算在家里。几个成年男人看起来让李家比别人更有底气，可真正要花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中学不在柳湾村，秀英若去念，每天来回要走很远的路，遇上雨雪天更难。住校又要带粮，铺盖也得自己准备。王桂枝坐在炕上，把家里的钱一张一张摊开，数完以后，又重新数一遍。
　　“就这些。”她说。
　　李德顺坐在一旁，烟袋锅半天没点着。
　　秀英知道他们为难，便先开口：“要不我每天走。”
　　王桂枝抬头看她。
　　“那么远，你长几条腿？”
　　“俺早起一会。”
　　“冬天呢？”
　　“也走。”
　　“下雪呢？”
　　“俺也去慢点。”
　　王桂枝被她说得心烦。
　　“你咋就非得念？”
　　这句话一出口，秀英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
　　王桂枝自己也察觉出来，又补了一句：“俺也去不是不让你念，俺也去就是问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秀英低声说：“俺想念。”
　　她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说很多理由。十几岁的她已经明白，有些愿望说得越多，越像是在向别人求情。她只是想念，而且不愿意因为钱、因为路远、因为自己是女孩，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大哥成山恰好那天回来送东西，听见一家人在商量，问清楚以后，回去同媳妇说了一声，第二天拿来一点钱。
　　王桂枝不肯收。
　　“你刚分家，哪来的闲钱？”
　　成山把钱放在炕上。
　　“俺两口子给小妹的。”
　　“你媳妇知道？”
　　“知道。”
　　“真知道？”
　　“俺又没偷。”
　　他说完看了秀英一眼。
　　“让她念吧，都考上了，不念可惜。”
　　二哥成河后来也凑了一点，嘴上却说得轻松：“以后你真当了老师，记得给俺家孩子教书。”
　　成海没钱，只把自己一双没穿多久的鞋拿出来，说秀英要走那么远，鞋底薄了不行。
　　一家人东拼西凑，最后总算把她送进了中学。
　　入学那天，大哥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送她。自行车在柳湾村还是稀罕东西，铃铛不太响，后座也松，骑过坑洼路时便嘎吱嘎吱作响。秀英抱着铺盖坐在后面，书包压在腿上，一路不敢乱动，怕把车坐坏了。
　　从柳湾村到镇上，她从前走过，可那天的感觉完全不同。
　　田野在身后慢慢退去，路边出现更多店铺和房屋，供销社门口挂着牌子，来往的人穿着各色旧棉布衣裳，有人骑车，有人推独轮车，还有人从汽车站方向挑着担子过来。秀英一路看，仿佛每往前走一步，就离村子里那个熟悉的自己远一点。
　　到了学校门口，成山帮她把铺盖卸下来。
　　“俺回了。”
　　秀英忽然有些舍不得。
　　“哥，你不进去看看？”
　　“俺去干啥，又不念书。”
　　“那你回去慢点。”
　　“知道。”
　　成山走了几步，又回头。
　　“有事就捎信。”
　　秀英点头。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哥哥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走远，心里第一次清楚地生出一种离家的感觉。
　　学校比柳湾村的小学大得多，教室有好几排，学生也来自周围不同村庄。女学生依旧少，但总算不像从前那样一眼便能数清。宿舍里十几个女孩挤在一间屋，两个人有时还要共用一个脸盆，铺盖颜色深浅不一，棉絮有厚有薄，家境如何，一眼便能看出来。
　　秀英的被褥是娘重新拆洗过的旧棉花，外头罩了一层新缝的粗布。王桂枝舍不得买整匹新布，东拼西凑做了被里，被角处颜色不同，秀英却一点不觉得难看。
　　她第一次住校的夜里很久没有睡着。
　　屋里有人想家偷偷哭，有人小声说话，窗外偶尔传来风声。秀英躺在陌生的床铺上，想起家里灶房的味道，想起娘夜里咳嗽两声便翻身继续睡，想起父亲早晨推门出去时木门发出的响声，也想起三个哥哥。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
　　可在那一点陌生之外，心里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第二天清晨，学校铃声响起，她跟着人群走进教室。老师把新课本发下来时，她用手轻轻摸了一下封面。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真正走出了柳湾村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路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