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生》木子是李木子

8、饥饿年月 困难年月降

　　村里的日子真正变得难熬，是秀英渐渐长成少女以后。
　　那几年，起初所有人都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大食堂刚办起来的时候，柳湾村甚至热闹过一阵，大家拿着碗排队，锅里冒着热气，孩子们跑来跑去，谁都觉得以后做饭都省事了。
　　可后来粮食越来越少。
　　最先变的是饭稀了。一碗粥端起来，能照见人影。再后来，连玉米糁也不够，地瓜干越来越少，野菜却越来越多。村里人起初还互相开玩笑，说今年都要吃成兔子，慢慢地便没人笑了。
　　秀英第一次真正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不是晚吃一顿，也不是肚子空一点，而是一睁眼就觉得胃里发慌，从早晨一直空到晚上，身体像被人从里面掏掉一块，走路没有力气，脑子也容易发木。她上课时有时听见旁边人的肚子咕噜响，过一会儿自己的也响，大家都不觉得丢脸，因为教室里几乎人人一样。
　　老师讲着讲着，也会突然停下来，让大家趴一会儿。没人说原因，大家都知道。
　　柳湾村开始有人浮肿。最初只是脚背肿，后来脸也肿，手指按下去能留下一个坑。大人们说是营养不良，也有人说是别的毛病，秀英听不懂，只记得那几年村里的很多人看起来很奇怪，明明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脸却肿着。
　　王桂枝也瘦了很多。
　　她每天照样出工，回来以后还要忙家里的事。饭分到手里，总会先给男人和孩子。秀英开始长大，已经能看出娘那些“小动作”。一锅粥盛出来，王桂枝总说自己在灶边吃过了，可秀英有一次进灶屋看，锅已经见底，根本没有第二碗。
　　她把自己的碗端回去。
　　“娘，你吃。”
　　王桂枝皱眉。“俺吃过了。”
　　“锅里啥都没有。”
　　“谁让你去看锅？”
　　“你没吃。”
　　“俺不饿。”
　　秀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碗推过去一半。
　　王桂枝又推回来。
　　母女两个你来我往，最后谁也没争赢，只能一人一半。
　　那碗粥其实稀得厉害，筷子搅进去几乎捞不到什么，可两个人还是吃得很慢，仿佛只要吃慢一点，就能把饱的感觉留久一点。
　　后来连粥也越来越稀。
　　孩子们开始到地里找一切能入口的东西。春天挖野菜，秋后到收过的地里翻有没有遗漏的花生、地瓜，冬天也有人去刨冻土，盼着找出一点没挖干净的东西。
　　秀英跟着去过。
　　那天天很冷。她和几个孩子蹲在一块已经收过的地瓜地里，用手去扒开硬土。手指冻得发麻，指甲缝里塞满泥，最后真让她找到半块小地瓜，已经冻伤了一边，表皮发黑。
　　她捧着那半块东西，高兴了很久。
　　回家以后没有马上吃，而是放到灶边烤软，掰成两块，一块给娘，一块自己留着。
　　王桂枝说：“你自己吃。”
　　秀英没听。
　　那时候她已经很少像小时候那样追问为什么。饥饿会让许多问题变得简单，因为每天最重要的事只是怎样撑过去。
　　可也正是在这样的年月里，她反而更加不愿意停学。
　　村里已经有不少孩子不再去了。有的是家里实在拿不出粮，有的是身体撑不住，还有的觉得念书已经没什么用，先活下去再说。秀英也动摇过，尤其看见爹娘和哥哥们一个个瘦下去时，她会觉得自己每天坐在教室里是不是太奢侈。
　　有一天晚上，王桂枝终于开口。
　　“英子，要不你先别去了。”
　　秀英手里的笔停住。
　　“为啥？”
　　“俺也去知道你想念，可家里现在这样，你在家也能多搭把手。”
　　这一次，王桂枝没有再说“女孩念书没用”。
　　她只是说家里撑不住了。
　　这反而让秀英更难受。如果娘骂她、硬拦她，她还能顶嘴，可如今她只是疲惫地坐在那里，眼窝深陷，手背因为干活粗糙得像老树皮，秀英便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
　　“俺再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
　　“学校那边俺也去问问。”
　　“问啥？”
　　“有没有能帮忙的活。”
　　第二天，她真的去找老师。
　　后来一段时间，她帮学校抄东西，替老师整理作业，也帮村里不识字的人写信。有人给她一点吃的，有人给她几张旧纸，有时什么也没有，她也做。
　　她并不觉得这些能真正解决家里的困难，只是想尽一切办法证明，自己继续念书，并不只是给家里添负担。
　　那年冬天很长。
　　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带着一种干冷的味道。柳湾村的人一个个熬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秀英也不知道。
　　她只是每天把书包背上，又背回来。有几次饿得实在厉害，走在路上眼前发黑，她便蹲一会儿，等缓过来再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怕只要说一句“撑不住”，家里便会顺势告诉她：“那就别去了。”
　　她不想给这句话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