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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盏油灯 进入高小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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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上到高小以后,功课明显比从前重了。
先生开始教更多的算术,也讲地理和历史,课本里的地方不再只是村庄和田地,而是出现了江河、山脉、省份,还有许多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城市。她第一次在地图上找到山东的时候,看了很久;后来又找到青岛,知道自己生活的即墨离海并不远,可她从小真正见过的世界,不过是柳湾村、集市和偶尔去一趟的镇上。
地图却一下把世界摊开了。
原来村外还有那么多地方,原来黄河不是从柳湾村边流过去的一条河,而是要穿过好几个省;原来东北冬天很冷,南方有些地方连冬天都见不到多少雪;原来铁路能把一个人从这头送到很远的另一头。
秀英最喜欢地理课。
周老师有时讲到外地的风土,她便听得格外认真。课后别人出去跑,她却围在讲桌旁边问,青岛市里是不是有很多楼,北京到底有多大,火车坐一天能到什么地方。周老师开始还认真回答,后来被她问得多了,笑着说:“你这个丫头,心都跑到村外头去了。”
秀英听完没有不好意思。“俺也去看看不行?”
周老师愣了一下,笑了。“当然行。”
这句“当然行”让她记了很多年。
在柳湾村,大多数事情到了女孩身上,都很少有人这样说。更多时候,人们会先问一句“一个姑娘家去那么远干什么”,或者“以后嫁人了还不是得回来过日子”。可周老师没有,他说得像这本来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秀英第一次觉得,也许有些人的世界真的和村里人的世界不一样。
她开始更加用功。
晚上家里人都睡了,她还趴在炕桌前写字。煤油贵,灯芯不能挑得太高,光线只够照亮桌面的一小块,离得远一点便什么都看不清。冬天最难熬,窗缝虽然糊了纸,风还是往里钻,手冻得发僵,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搓一搓。
有时王桂枝半夜醒来,看见灯还亮着,便披衣坐起来。
“还不睡?”
“快了。”
“明天不起床了?”
“俺也去早点起。”
“灯油不要钱?”
秀英便把灯芯往下拨一点。
王桂枝嘴里骂着,过一会儿却又会从自己的被窝里摸出一个灌了热水的小瓶,用旧布包好,塞到女儿脚边。
“别冻出病来。”
秀英低声说:“知道了。”
母女之间很少说什么软话。
那个年代的人,尤其是农村人,并不习惯把“疼”挂在嘴边。关心一个人,往往是给他留一口饭,是冬天把棉花多絮一点,是明明舍不得灯油,却最后还是没有把灯吹灭。
正因为如此,秀英越来越舍不得辜负这些东西。
她的字也越写越好。
周老师最先注意到。
一次批完作业,他把秀英的本子单独留下,说:“你写字有劲。”
秀英没明白。“啥叫有劲?”
周老师拿笔给她看。“不是写得黑,是笔画站得住。你再练几年,会很好看。”
秀英低头看自己的字,第一次认真觉得,也许自己真有一件比别人擅长的事。
从那以后,她开始专门练字。没有字帖,就照着课本;没有纸,就把旧作业背面写满,再沿着空白处继续写。纸张薄,写得密了会透到背面,她却不觉得乱,反而一页页留着。
二哥成河有一次翻到,笑她。“你这是写书呢?”
秀英把本子抢回来。“别弄坏了。”
“又不值钱。”
“俺也去觉得值。”
成河看了她一眼,也没再笑。
过了几天,他去集上回来,给她带了一支铅笔。不是新的,只有半截。
“别人不要的。”他说。
秀英接过去,比得了一块糖还高兴。成河看她那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有啥可乐的。”
秀英没回答。
她只是把那半截铅笔收进布包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