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生》木子是李木子

6、社里的日子 农业合作化

　　柳湾村的地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一家一户单独种的，李秀英后来回忆起来，也很难说出一个确切的日子。最初只是几户人家搭伙用牛、换着使农具，谁家农忙缺人，左邻右舍便过去帮两天；再往后，村里开会越来越多，李德顺隔三差五便要被叫去大队院里，回来以后蹲在门口抽烟，一声不吭，王桂枝问得急了，他才说以后地里的活要一块干，牲口、农具也都要统一安排。
　　王桂枝最开始听不明白。
　　“那咱家那几亩地呢？”
　　“还在那里。”
　　“还在那里，咋又不是咱自己种了？那，那地！不是咱家的了？”
　　李德顺被她问得烦，只说：“上头咋安排，咱就咋干。”
　　这话在那个年月里很常见。柳湾村的人大多没念过多少书，对外面的事知道得有限，政策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改，他们未必真弄得明白，只知道村干部一遍一遍来讲，周围几个村也都在变，日子既然往这个方向走，谁也不可能单独停下来。
　　对秀英来说，变化最直接的不是“社”这个字，而是家里的时间开始不再完全属于自家。
　　以前什么时候下地、什么时候回来，李德顺还能自己盘算；入了社以后，锣一响，大家便要集合，谁出工、干什么活，都有人记。男人记工分，女人也记工分，老人和半大孩子做得少一些，分值便低一些。王桂枝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有一天收工回来，脸色很不好看，晚饭时一句话也不说。
　　秀英问她：“娘，你咋了？”
　　王桂枝把碗往桌上一放。“干一天活，俺也去得比男人早，回来还比他们晚，最后给俺也去少记两分。”
　　李德顺听见，只说：“男女本来就不是一个工。”
　　这话算不上责怪，只是把大家都默认的规矩说了出来。
　　王桂枝却立刻抬头。“俺也去割麦，俺也去背筐，俺也去弯一天腰，凭啥俺也去少两分？”
　　王桂枝越想越气，“俺不比那几个男人干的少！你看看张家老二那背篓，轻飘飘的，他跑三趟都抵不上俺一趟的！”
　　李德顺被她堵得一时没话，只好低头吃饭。
　　“再说了……”
　　“有完没完！”李德顺实在憋火，他也不知道这些要求是怎么订下来的，他也憋屈的慌。
　　王桂枝也不说话了，饭桌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筷子偶尔敲到碗盘的声响。
　　秀英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娘平日里最爱说“女人就是这样”、“姑娘就得学着操持家”，可真轮到自己因为是女人而少拿工分，她又一点都不愿意。这个矛盾在秀英心里存了很久，直到许多年以后她才明白，人并不是因为接受了某种规矩，就真的从心底觉得它公平；更多时候，只不过是因为这规矩已经存在太久，久得人习惯了在里面过日子。
　　社里的生活渐渐稳定下来以后，柳湾村所有人的日子都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重新编排过。清晨锣响，男人女人一道出门，孩子们能帮忙的也不能闲着；农忙时，学校常常要跟着生产安排调整课时，有时先生刚讲完一半，外头便有人来喊，说队里缺人，要高年级学生一起下地。秀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她早已习惯把课本和农活放在同一天里，只是比别人更舍不得浪费时间。
　　她常把书夹在装干粮的布袋里，下地休息时拿出来看。纸被汗水浸得起皱，书角沾了泥，她便回家一点点擦干净。王桂枝看见，总说她“读书读魔怔了”，可真有一天看见那本书的封皮裂开，又会从针线笸箩里找块旧布，给她重新包一层。
　　李家的态度就是这样。
　　没有人把“供秀英念书”当成一件值得全村夸耀的大事，可也没有人真的忍心把她从学校硬拽回来。三个哥哥渐渐成了真正的劳力，大哥成山早已跟着父亲顶起家里的重活，二哥成河也能独当一面，三哥成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吃得比谁都多。家里因为多了几个男劳力，反而让秀英有了一点可以继续读下去的余地。
　　这种余地并不宽裕，却足够珍贵。
　　她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坐在教室里，不是因为这个时代已经认为女孩就该读书，而是因为她碰巧生在一个已经有三个儿子的家里，碰巧父亲脾气不算顽固，碰巧几个哥哥都没有因为她占了一点粮、用了一点钱而真的和她计较。
　　所以她更不肯轻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