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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堂里的女孩 秀英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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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第一次让李秀英写自己的名字时,她不会。
她只会认。
“李”字是三哥教的,“秀英”两个字是父亲说过无数次,她却从来不知道应该怎样落到纸上。周老师便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写给她看。
李。
秀。
英。
三个字写完,秀英低头看了很久。
纸上的名字和她嘴里说出来的名字完全不同。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从今天开始,她这个人终于不只是别人嘴里喊的一声“英”,而是可以被写下来,被留住的。
周老师让她照着写。第一遍歪得厉害,第二遍也不好看,写到第五遍,已经能认出来,秀英很高兴,一放学就跑回家,把本子递给王桂枝。
“娘,你看。”
王桂枝正在切猪草。“看啥?”
“我的名。”
“我又不认。”
秀英这才想起来,娘不识字。
她便用手指给她看。“这个是李,这两个是秀英。”王桂枝低头看了一阵,其实仍然看不懂,只觉得女儿写出来的几个黑字挺齐整,便说:“怪好看的。”
秀英笑得很开心。
晚上父亲回来,她又给父亲看。李德顺认得“李”,另外两个连蒙带猜。
“这就是你名字?”
“嗯。”
“你会写了?”
“会。”
“那以后别写错。”
他说得仿佛写错名字是一件很要紧的事。秀英认真点头。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要写几遍。没纸的时候,就拿树枝在院子地上写。下过雨,地面潮湿,树枝划过去能留下清楚的痕迹。风吹干了,脚一踩便没了,她第二天再写。
三哥成海起初还笑她。“天天写自己名字,有啥用?”
“以后要用。”
“干啥用?”
“我还不知道。”
“那你写啥?”
秀英想了想,说:“反正有用。”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喜欢。她喜欢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粉笔落下的声音,喜欢一本书从前往后一页页翻过去,喜欢以前看不懂的东西慢慢变得能懂。最让她高兴的是,每多识几个字,世界就仿佛少了一点遮挡。墙上的报纸终于不再全是黑点,供销社门口的牌子能认几个字,村里开会贴出来的通知,她站在旁边也能断断续续读出一部分。
有一次李德顺拿回来一封信,是外乡亲戚托人捎来的。村里原本要找识字的人来念,秀英接过去,结结巴巴竟然念出了大半。
一家人都愣住了。
王桂枝问:“你真看得懂?”
秀英有些得意。“有几个不认识。”
二哥成河笑她。“才念多久,就显摆。”
嘴上这样说,第二天却把自己以前留下的一本旧书翻出来给她。书已经缺了封面,里面还有几页被虫蛀出洞。
“你要不要?”
秀英赶紧接住。“给我?”
“反正我不用。”
“你以后不念了?”
成河耸耸肩。“家里活多。”
他说得很轻松。秀英却第一次意识到,哥哥们也不是想念多久便能念多久。
读书从来不是一件只凭喜欢就能决定的事。家里需要劳力,男孩会被叫回来干活;女孩更容易连“去”的机会都没有。
这让她更加珍惜每天坐在教室里的时间。
学校里的女学生不多。和秀英坐一张桌子的女孩叫春杏,住在村西。春杏家里孩子多,她上头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她娘每天都催她早些回家,因为最小的弟弟还不会走,需要人看着。
有时下午课还没上完,春杏的姐姐便站到学校门口喊她。
“杏!娘叫你回去!”
周老师听见,只能停一下。“怎么了?”
“俺家弟弟哭,没人看。”
春杏便收拾书本。
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
秀英问她:“你老回去,功课咋办?”
春杏说:“晚上看。”
“晚上不干活?”
“也干。”
“那啥时候看?”
春杏笑了一下。“有空就看呗。”
她说得轻松,眼睛里却已经有一种比年纪更早出现的疲惫。
秀英那时还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有一天,春杏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秀英放学以后去她家。
春杏蹲在院子里给弟弟洗尿布,井水冷,手冻得通红。
秀英站在门口问:“你咋不去学校?”
春杏没抬头。“俺娘不叫去了。”
“为啥?”
“家里忙。”
“忙完再去。”
春杏摇头。“俺爹说,不念了。”
秀英一下急了。“你不是说还要跟我一起考中学?”
春杏笑了笑。“谁知道呢。”
她娘从屋里出来,听见两个人说话,便道:“英子,你家条件好,你念就是了。俺家后头两个小子,哪能都顾得上?女娃认得名字就行。”
秀英想说,春杏成绩也很好,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到,女孩不能读书,并不总是因为父母不疼。春杏的娘也疼她,她发烧时会守一夜,会把家里唯一的鸡蛋煮给她,会替她缝衣服。可在需要一个孩子退出学校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仍旧是她。
因为她是姐姐,因为下面有弟弟,因为她是女孩。这三条理由在村里听来都足够正当。
秀英回家的路上一直没说话。夕阳落在田地那边,村里各家已经开始冒炊烟。她远远看见自己的屋顶,忽然想到一件以前从没认真想过的事。
如果家里没有三个哥哥呢?如果她下面也有一个弟弟呢?如果她爹娘手里的粮食只够供一个孩子读书呢?那个坐在教室里的人,还会是她吗?
她不知道。
也正因为不知道,忽然觉得自己每天能去学校,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多写了两页字。王桂枝让她睡,她说马上。等娘真的睡下了,她又把煤油灯拨亮一点。
灯芯不能挑太高,太高费油。她便趴得离灯近一些,影子落在纸上,手指因为握铅笔太久有一点酸,她却仍然一笔一画地写。
窗外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全村都快睡了,只有她面前那一点昏黄的灯光还亮着。
她那时不知道“机会”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既然别人没有的东西落到了自己手里,就不能随便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