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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种秋收 农事占满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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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湾村的孩子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假期,学校里的日子要让位给庄稼,春种、夏锄、秋收一到,哪怕先生嘴上说着功课不能耽误,家里也总有一双手必须抽回来。李秀英从小便懂得,读书不是她可以理直气壮享有的事情,而是要先把该做的活做完,再从一天已经被切得零零碎碎的时间里,为自己留下那么一点。
春天最先忙的是地里的活。天气刚转暖时,男人们扛着锄头出门,女人背着筐跟在后面,谁家有牲口,便把牛牵出来犁地;没有牲口的人家,只能等着借,或者几家轮换着用。田里的土被翻开以后,潮气和泥腥味一起冒出来,远远看过去,地垄一条接着一条,像被人用尺子在大地上画出来。秀英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来得及放稳,王桂枝便会从灶房里喊她,让她换下那双舍不得弄脏的布鞋,去地里帮忙撒种、送水,或者蹲在田埂边捡去年没收干净的秸秆。
她一开始并不觉得苦,因为村里所有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哥哥们小时候比她干得还多。真正让她慢慢意识到区别的,是活干完以后,男人和女人并不会同时歇下来。父亲和三个哥哥从地里回来,可以蹲在墙根抽烟、喝水,或者坐在院子里把鞋上的泥磕掉;王桂枝却要先去灶房,秀英再大一点以后,也得跟进去。锅里的水要烧,地瓜干要淘,猪食要剁,晚上吃完饭还有碗筷要洗。男人们说一天地里累得腰疼,女人却很少有机会说自己的腰也疼,因为她们一天的活并不是从下地开始,也不会在收工时结束。
夏收更忙。麦子黄起来以后,村里从清晨到天黑都是镰刀割过秸秆的声音。太阳升高,麦芒扎进袖口和脖颈,汗一出便又痒又疼,秀英年纪小,割得慢,总跟不上大人。王桂枝嫌她一把只抓那么一点,便在前头教她怎么下镰,怎么把麦秆拢在一处,怎么才不至于割到自己的腿。秀英嘴上答应,心里却总惦记着学校里还没讲完的课,休息时别人坐在地头吃干粮,她便把卷起来的旧书从筐底摸出来,放在膝盖上看几眼。
三哥成海最烦她这样。
“你眼睛都钻书里去了。”
秀英不抬头,只把书往阴影里挪了挪。“你不看就别管我。”
成海拿一根麦秆去扫她的书页,被她一巴掌打掉,两个人险些在地头又吵起来。大哥成山远远看见,喝了一声,成海才不再闹,却还是忍不住嘟囔:“早晚看成个书呆子。”
秀英听见,也没有回嘴。
她那时已经慢慢学会了一件事,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必样样都和别人争。小时候她总要问为什么三哥不用烧火,为什么男孩子可以出去玩,为什么女孩子要少吃一点;渐渐长大以后,她发现许多问题问出来并不会有答案,大人只会说“自古都是这样”,或者“谁家不是这样”。既然问不出结果,她便少问,自己去做。
秋收的时候,最累的是刨地瓜和掰玉米。地瓜从土里翻出来,孩子们蹲在后面捡,小的放进筐里,大的堆在一旁,碰坏的要先挑出来吃,因为这样的最存不住。玉米棒子背回家以后,院里会堆得满满当当,一家人晚上围着剥皮,白天的疲惫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沉下来。没有多少人舍得把灯点得太亮,月光好的晚上,大家就借着院里的亮光干活,手上不停,嘴里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秀英常常把课文背在心里,剥一个玉米,默一段,遇到记不清的地方,便偷偷停下来想。
王桂枝有一次看见,忍不住说她:“干活还不忘你那些书。”
秀英低头笑了笑。“怕忘了。”
“忘了再学就是。”
“学过还忘,多亏。”
王桂枝听不懂女儿为什么把这件事看得这样重,只觉得她从小就和别人家的姑娘有些不一样。村里同龄女孩最大的心愿,无非是过年能有一件没补丁的新衣裳,赶集时娘肯给两分钱买块糖,或者以后嫁个家里条件好一点的男人。秀英当然也喜欢新衣裳和糖,可这些东西到手,她高兴几天也就过去了;一本书却能让她翻很久,哪怕纸已经旧了,字都快磨花,她还是舍不得扔。
李德顺有时看着,也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是男人,比王桂枝更愿意让女儿多读几年,却并不真正觉得读书能改变一个姑娘的一生。他想得很简单,家里既然能撑着,就让她念;等大一些,该说亲的时候再说。一个女孩识字多,做事明白些,将来找婆家兴许也好找。
他从来没想过,书读得越多,女儿心里那条原本应该顺顺当当走下去的路,会变得越来越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