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生》木子是李木子

13、该嫁人了 三个哥哥相

　　李秀英开始教书以后，李家的日子也渐渐变了。最明显的，是三个哥哥一个接一个成了家。
　　大哥成山结婚最早，在秀英上中学前就已经成家了。媳妇是邻村人，个子不高，说话也不多，嫁进来以后没多久便跟着下地。那时候农村结婚没有多少讲究，能置办一床像样的铺盖、一口箱子，再摆几桌饭，就算办得体面。家里条件差的，连肉菜都凑不齐，只能把平日舍不得吃的白面拿出来，包顿饺子，也算给新人添喜气。
　　大哥分出去以后，家里忽然空了一块。
　　秀英小时候总觉得三个哥哥会永远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如今才发现，男人长大以后也会一个一个离开，只不过他们不是嫁出去，而是在村里另起一处灶火。
　　二哥成河婚后住得不远，三哥成海最晚，可也很快有人上门说亲。
　　每办一桩婚事，李家都要认真算一次账。
　　布票够不够，棉花能不能凑出一床新被，粮食该省多少，过年杀不杀鸡，都得提前盘算。王桂枝嘴上天天说“儿子多了好”，真到了三个儿子接连成家的时候，又忍不住抱怨：
　　“好啥，娶仨媳妇能把家底掏空。”
　　李德顺听见只笑。
　　“生的时候你咋不嫌多？”
　　“生都生了，俺也去还能塞回去？”
　　秀英在旁边听着，也笑。
　　她如今有了工资，每月不多，却总会拿一部分给家里。
　　王桂枝开始还推。
　　“你自己留着。”
　　“俺也去吃家里的，住家里的，伙食费住宿费。”
　　“你是闺女。”
　　“闺女咋了？”
　　这句熟悉的反问一出来，王桂枝先愣，随后笑骂：
　　“这么大了嘴还这么硬。”
　　钱还是收了。
　　秀英把剩下的一点自己存起来。她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只想着以后也许要用。她已经知道，手里有一点钱，人说话时便会多一点底气。
　　哥哥们成家以后，她和嫂子们相处得不算差。
　　大嫂性子软，见她教书，常让她帮忙写信或者算账；二嫂泼辣些，说话直，有时会半开玩笑地说：
　　“咱家英是文化人，将来可不能找个庄稼汉。”
　　这话说得多了，王桂枝便开始真的往心里去。
　　过去她只是催女儿“早晚得嫁”，如今却觉得既然读了这么多年书，又当了老师，找人不能太差。她开始在脑子里替秀英一条一条地挑：最好识字，有份稳定工作，人老实，家里人口别太多，婆婆别太厉害。
　　只是这样的男人，在柳湾村和周边并不好找。
　　有人来提过几次。
　　有个家里地多，男方壮实，父母也勤快。
　　王桂枝觉得不错。
　　秀英见了一次，回来只说：“俺不愿意。”
　　“哪不好？”
　　“没啥不好。”
　　“那你为啥不愿意？”
　　“俺跟他说不上话。”
　　王桂枝听不懂。
　　“结婚过日子，哪来那么多话？”
　　秀英没再解释。
　　又有一个在镇上干活，家里条件比村里好些，人也老实。王桂枝觉得这回总行，结果秀英见面以后仍旧摇头。
　　这一次，连二嫂都忍不住劝她。
　　“你到底想找啥样的？”
　　秀英自己也答不上来。
　　她并不是非要找什么特别出众的人，只是不愿意因为“年龄到了”便把自己交给一个连话都说不到一起的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婚姻。媒人说门当户对，父母点头，男女见两次，婚事便定下。日后过得好不好，仿佛只能看命。
　　她不想全靠命。
　　这想法她也很少说，因为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她挑。
　　渐渐地，村里开始有人议论。
　　“德顺家这闺女眼光高。”
　　“当个老师就看不上庄户人了。”
　　“再挑两年，可真成老姑娘了。”
　　王桂枝从外面听回来，心里越来越急。
　　她原本是最疼女儿的人之一，可到了婚事上，她又和村里其他母亲没有多少区别。在她看来，一个姑娘再能干，终究得有个家。年轻时不觉得，等老了没人作伴、没人照应，再后悔就迟了。
　　她开始反复劝。
　　秀英起初还耐着性子解释，后来听得多了，索性少说。
　　母女之间第一次因为一件事真正有了持续的隔阂。
　　可即使这样，第二天早晨王桂枝照样会把热好的地瓜给女儿留在锅里，秀英领了工资也照样把一部分交给娘。
　　一家人的矛盾往往就是这样，爱是真的，不理解也是真的，但是谁也没有因此变成坏人。只是日子往前走，一个年轻女人和养大她的那个家，终于开始站在了不同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