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生》木子是李木子

12、李老师 中学毕业后

　　中学毕业以后，李秀英并没有立刻离开学校。
　　那几年乡村学校缺老师，尤其缺真正识字、能写、愿意留下来的年轻人。县里和公社陆续补充教师，有些是从师范学校分来的，有些则从成绩较好的青年里选。秀英原本没有敢把这件事想得太稳，她只是听老师提过一句，说如果愿意，可以先去附近学校帮忙，等有了机会再慢慢定下来。
　　消息真正落到她头上时，她反而愣了很久。
　　那天语文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摞刚批完的作业。窗外有人打扫操场，扫帚拖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附近小学缺人。”
　　老师看着她。
　　“你愿不愿意去？”
　　秀英几乎没有犹豫。
　　“愿意。”
　　“工资不高，刚开始条件也一般。”
　　“俺去。”
　　老师笑了。
　　“你倒答得快。”
　　秀英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前一天回家帮娘掰玉米留下的黑印，她忽然觉得自己离“老师”两个字还很远，可又觉得那扇门已经真正开了一条缝。
　　她把消息带回家的时候，王桂枝第一个问的还是钱。
　　“一个月能发多少？”
　　秀英报了个数。
　　不多。
　　同生产队壮劳力一年分到手的东西比起来，也算不上多么体面。可“每个月发钱”这件事本身，已经让王桂枝觉得稀罕。村里大多数人一年到头靠工分，年底统一结算，赶上收成不好，分到的钱少得可怜，更多时候拿回来的仍旧是粮食和一些零碎物资。能每月从单位里领一份固定收入，在她眼里和种地是完全不同的生活。
　　李德顺却没有先问钱。
　　“真让你教？”
　　“嗯。”
　　“教啥？”
　　“低年级。”
　　“俺闺女都能教别人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小时候站在墙边追问报纸上写着什么的小姑娘，已经可以站到讲台上教别人识字了。
　　上班前，王桂枝特意翻箱倒柜，给她找出一块还算新的蓝布。
　　布料原本准备留着过年给自己做件褂子，她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拿剪刀裁开。
　　秀英看见，赶紧拦。
　　“俺有衣服。”
　　“你那些衣服都打多少补丁了？”
　　“当老师又不是相亲。”
　　“当老师才得穿得像样。”
　　王桂枝嘴上不饶人，手上却认真。领口怎么收、袖子多长，来来回回给她比了几次。新褂子做好以后，也不过是最普通的蓝粗布衣裳，可因为没有补丁，看上去便已经比平时体面许多。
　　第一天上课，秀英起得很早。
　　她把头发梳好，用一根黑色头绳扎在脑后，又拿湿布把布鞋上的灰一点点擦掉。王桂枝站在旁边看，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了一点。小时候她总嫌秀英不像个姑娘，成天跟着哥哥们跑，一身泥土，如今那张脸已经真正褪去孩子气，眉眼清秀，说话做事也稳了许多。
　　“别紧张。”
　　王桂枝难得先安慰她。
　　秀英反倒笑了。
　　“俺不紧张。”
　　可真站到教室门口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屋里坐着三十多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七八岁。桌椅参差不齐，有几个孩子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还有两个女孩子连书包都没有，只用一块布把课本包起来。
　　秀英忽然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李秀英”三个字慢慢落下来。
　　教室很安静。
　　她转过身，看着下面一张张脸，说：“我去姓李，你们以后叫我李老师。”
　　最前排有个孩子忍不住笑。
　　秀英自己也笑了。
　　那一点紧张便突然散了。
　　她开始教他们认字。
　　一、二、三。
　　天、地、人。
　　粉笔在黑板上留下白色的痕迹，她写得慢，尽量让每一个笔画都清楚。讲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学写名字时，周老师也是这样一笔一画教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时间像绕了一个很大的圈。
　　过去她坐在下面，如今她站在这里。
　　放学以后，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一个人把黑板擦干净，又把讲桌上散乱的粉笔头收进盒子里。屋里已经没有学生，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因为这间教室有多好。
　　墙面掉皮，窗框歪斜，冬天肯定漏风；桌椅许多都是旧的，孩子们连完整课本都未必人人有。
　　可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不是帮家里干活，不是挣工分，不是因为她是谁家的女儿。
　　只是因为她会读书，会写字，所以别人叫她：
　　李老师。
　　那天回柳湾村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
　　路边玉米已经收完，田里留下枯黄的秸秆。远处有人赶着车回村，车轮压过土路，扬起一层灰。
　　有人看见她，远远喊：
　　“英！下课啦？”
　　秀英回了一声。
　　“下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声“英”好像和小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过去别人问的是：
　　“英，又去念书啊？”
　　现在却成了：
　　“英，下课啦？”
　　日子并没有一下子变好，柳湾村也没有因为她成了老师就变成另一个地方，可李秀英知道，自己已经真的往村外走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