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生》木子是李木子

14、闲言碎语 随着年纪增

　　李秀英二十岁以后，村里关于她婚事的话明显多起来。
　　那个年代，二十岁出头还没有结婚的农村姑娘已经算晚。和她同岁的春杏早已做了母亲，第二个孩子都会走路了；还有几个过去一起上过学的女孩，嫁人以后连着生孩子，一年多见一次，再碰面时，身边不是牵着一个，就是怀里抱着一个。
　　秀英偶尔见到她们，心里会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她并不觉得做母亲有什么不好。
　　春杏抱孩子时很温柔，孩子哭了只要伏在她肩上，很快就能安静下来。她甚至有些羡慕那种亲密，可当春杏说婆家嫌前两个都是女孩，还催着继续生时，秀英又会觉得胸口像堵着什么。
　　“你还要生？”
　　有一次她问。
　　春杏正在给小女儿补裤子，针脚很密。
　　“俺婆婆想要孙子，俺家男人也开始说了。”
　　“那你呢？”
　　春杏愣了。
　　“啥？”
　　“你想不想再生？”
　　春杏低头笑了笑。
　　“这还有什么俺想不想？”
　　她说得太自然，秀英反而无话可接。
　　女人生孩子，在柳湾村从来不只是她自己的事。婆家盼儿子，丈夫也盼，娘家还会劝她“趁年轻多生几个”。生完一个女孩，所有人都会说下一胎兴许是男孩；如果还是女孩，便再来一个。
　　即使是第一个孩子便是男孩，也会催着再生，好像从来不考虑能不能养得起，只觉得多子多福。
　　女人白天下地，晚上照顾孩子。月子没坐好也得爬起来干活，好像这是她们生下来就该承担的本分。
　　秀英从小看惯了，却越来越不愿意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这也让她对婚姻更谨慎。
　　可她越谨慎，周围人越觉得她不正常。井边、场院、赶集路上，总有人半真半假地问：
　　“秀英，还不找？”
　　她开始还笑着应付。
　　“没碰着合适的。”
　　后来问的人多了，她便只点点头。
　　有一次两个妇人在她身后议论，以为她已经走远。
　　“书念多了就是麻烦。”
　　“心大。”
　　“女人最后不还是得生孩子过日子。”
　　秀英听见了。她脚步没停，回到家却一直不高兴。
　　晚上她坐在灯下备课，王桂枝进来收东西，看见她脸色不对，问了几次，她才说了。
　　王桂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俺也去早跟你说过，村里嘴杂。”
　　“俺又没做啥，也没碍着她事。”
　　“你没做啥，人家也能说。”
　　“那俺难道就为了不让他们说，就随便嫁？”
　　王桂枝皱眉。
　　“俺也去也没让你随便嫁。”
　　“可你天天催。”
　　“俺也去是为你好。”
　　这句“为你好”，秀英这些年听得太多。
　　她把笔放下。
　　“娘，俺知道你是为着俺好，可俺过日子，不想和这些村里人过。”
　　王桂枝一下沉了脸。
　　“你现在有工作，有文化，俺也去说啥你都嫌老了是不是？”
　　“俺没这个意思。”
　　“俺没文化，俺不识字，可俺活这么大，啥没见过？”
　　“俺知道。”
　　“你知道个啥？女人年轻时候觉得自己啥都能，真到老了，没有男人没有孩子，看谁管你。”
　　秀英没有再争。
　　因为她忽然明白，娘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女儿被人说，而是怕她以后没有依靠。
　　王桂枝这一生从未想过女人可以完全靠自己。父亲在时靠父亲，嫁了人靠丈夫，老了靠儿子，这条路在她的经验里牢不可破。秀英想走出去一点，她便本能地觉得危险。
　　那天晚上母女两个不欢而散。
　　第二天早上，秀英醒来时，发现桌上放着两个煮鸡蛋。
　　她愣了一下。
　　家里平时舍不得这么吃。
　　王桂枝正在院里扫地，见她出来，只说：“学校不是今天忙？拿着中午吃。”
　　秀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昨晚的事。
　　“娘，你留一个。”
　　“俺不吃。”
　　“你吃一个。”
　　“叫你拿就拿。”
　　秀英最终还是拿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大概永远都会这样。她们在很多事情上无法真正理解彼此，却又总在饭、衣裳、病痛这些最琐碎的地方，把爱重新补回来。
　　只是婚事这件事，不会因为两个鸡蛋就过去。
　　王桂枝已经开始认真托人打听。而就在不久以后，一个从东北来的名字，第一次传到了柳湾村。
　　张世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