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生》木子是李木子

11、读书的女子 中学生活让

　　中学的日子让秀英第一次真正见到比柳湾村更大的世界，也第一次更清楚地意识到，外面的世界虽然大，却并不意味着旧有的规矩会立刻消失。
　　班上有个从镇上来的女孩，父亲在供销社工作，母亲识字，家里甚至订了一份报纸。她穿的衣裳没有补丁，冬天还有一条完整的毛线围巾。秀英第一次看见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并不是羡慕她穿得好，而是觉得原来真的有人家里会把报纸当作每天要看的东西，而不是等旧了拿来糊墙。
　　那女孩叫赵玉琴，性子活泼，见秀英字写得好，常借她的笔记抄。两个人熟了以后，玉琴问她以后想干什么，秀英说想教书，玉琴便很自然地说自己也想继续往上念。
　　秀英听了很新鲜。
　　“你家里让？”
　　“为啥不让？”
　　这个反问让她想起周老师很多年前的那句“当然行”。
　　原来真的有人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女孩为什么要读书”这个问题，因为在他们家里，读书本来就是应该的。
　　这让秀英既羡慕，又觉得新奇。
　　每到周末回柳湾村，她便越发清楚地感到两个世界之间的差别。学校里，老师只看作业和考试，谁成绩好，谁便能被表扬；回到村里，婶子们见她背着书包，问的却越来越不是功课。
　　“英，多大了？”
　　“十几了吧？”
　　“还念呢？”
　　“念这么多以后找个啥样的？”
　　有一次她去井边打水，碰见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其中一个当着她的面笑道：“德顺家这闺女是真能念，再念两年，怕是村里小伙子都配不上了。”
　　另一个接话：“所以说丫头不能念太多，心念野了。”
　　秀英提着水桶，从两个人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嘴。
　　小时候若有人这样说，她大概会站住问个究竟，如今却只是觉得烦。她已经懂得，那些人未必真在恶意嘲讽她，她们只是用自己活了一辈子的经验去衡量一个姑娘：读书最终是为了找个更好的人家，若读得太多反而耽误婚事，便得不偿失。
　　可秀英已经不能再用这种眼光看自己。
　　她开始见过一些别的生活。
　　学校里有女老师，穿一身洗得干净的蓝布衣服，抱着课本从办公室走出来，学生都叫她“老师”；镇上的卫生所有女工作人员，会写字，会开单子；供销社柜台后也站着年轻姑娘，算账算得快，来往的人都客客气气地同她说话。
　　她渐渐明白，女人并不只有一条路。
　　只是这个认识她很少说出口。
　　在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姑娘若直截了当地说自己不想早早嫁人，不想只围着丈夫孩子转，旁人只会觉得她书读得太多，把心读大了。秀英也没有把自己想得多么与众不同，她仍旧会回家帮娘做饭，会下地挣工，会给哥哥嫂子照看孩子。她喜欢小侄子，也不觉得结婚生孩子是什么坏事，只是不愿意让这件事成为自己人生唯一的去处。
　　她想先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份工作。
　　中学老师发现她字写得好，经常让她帮忙誊写通知，有时黑板报也叫她去写。粉笔捏在手里，写出来的字比本子上大得多，最初她掌握不好力气，写久了手腕发酸，后来渐渐熟练，一整块黑板写下来，横竖整齐，远远看也清楚。
　　有一天，语文老师站在后面看了许久，忽然问她：“李秀英，你以后想不想当老师？”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想。”
　　“那就把书好好念下去。”
　　只有一句。
　　她回宿舍以后却久久没有平静。
　　过去“当老师”只是她自己心里的念头，如今第一次有人告诉她，这件事真的有可能。
　　周末回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德顺。
　　父亲听完，抽着烟点点头。
　　“当老师好。”
　　王桂枝问：“老师能挣多少？”
　　秀英忍不住笑。
　　“俺也去还没当呢。”
　　“俺就是问问。”
　　“有工资。”
　　王桂枝听见“工资”两个字，神情便认真了许多。在她朴素的理解里，一个姑娘如果能靠自己挣工资，那确实和只能在地里挣工分有些不一样。
　　她没有再说女儿念书无用，只是叮嘱：“那你就好好念，别到最后啥也没落着。”
　　秀英点头。
　　她知道娘的想法并没有真正改变。
　　娘依旧会盼她以后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子、安稳过日子，只是如今，在那条早已替她想好的路前面，终于又多了一小段属于她自己的路。而她想把这一段，走得再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