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叩银》晏然心

3、山涧飞瀑

　　第二天清晨，是清脆的鸟鸣把沈逾从睡梦里拽醒。

　　木格窗没有拉严实，一缕浅金色晨光钻过缝隙，落在床沿。屋外热闹起来，人声、竹篓碰撞的轻响、山溪源源不断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苗寨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沈逾坐起身，还有一点恍惚。昨夜溪畔的相遇还清晰地留在脑海，岑野约好今天带他去后山看瀑布。

　　他掀开薄被下床，木头地板被阳光晒得带着暖意。简单洗漱完毕，拿上相机，又伸手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月牙银坠还安安稳稳待在原处，冰凉的触感让他真切意识到，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民宿的早饭很简单，杂粮稀饭，蒸红薯，一小碟腌菜。女主人见他起来，便把早饭端上木桌，比划着手势告诉他，后山的路远，要多吃一点。

　　沈逾匆匆吃完，背着背包走出民宿大门。

　　清晨的寨子浸在薄薄晨雾里，空气湿润，吸入肺里满是草木的清香。巷道上已经有不少往来的本地人，背着竹篓，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往山上走。

　　岑野已经等在民宿外的石板路口。

　　他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短衫，裤脚挽到小腿，脚上穿一双耐磨的胶鞋，看样子是时常进山的打扮。手里还拎着两个竹制水壶，腰间别着一把小小的柴刀，刀鞘磨得发亮。看见沈逾走出来，岑野原本放空的眼神立刻聚了过来。

　　“准备好了？”岑野问道，汉语依旧慢，但是比之前流畅了些许。

　　“嗯。”沈逾举起相机晃了晃，“就等你了。”

　　二人顺着寨后一条少有人走的石阶往山上行进。

　　这条路不是游客常走的观光道，石阶古老，很多地方已经残缺，半截埋在杂草之中。道路两旁草木疯长，灌木枝叶横斜，时不时会刮到衣袖。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层层树叶，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地面。四处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零零散散开在草丛间。

　　岑野走在靠前一点的位置，很自然地充当领路的人。遇到杂草茂密的地方，他就抽出腰间的柴刀，轻轻把挡路的枝桠砍断拨开，给沈逾清出一条通行的小道。

　　“这里路不好，小心脚下。”岑野会时不时回头叮嘱一句。

　　沈逾跟在他身后，目光四处张望。城市里很难见到这样原始茂密的山林，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举起相机拍照，拍缠绕树干的藤蔓，拍石缝里盛放的小花。每一次停留，岑野便安静站在不远处等他，不会催促，只是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身上。

　　“你经常上山吗？”赶路间隙，沈逾开口找话题。

　　“嗯。”岑野点头，“采草药，捡柴，有时候，来这边吹芦笙。”

　　“一个人？”

　　“大多时候一个人。”岑野说着，脚步不停，“山上安静。”

　　沈逾能够理解。身处喧嚣的城市，他也常常盼望着一份安静。

　　往上攀爬，体力消耗渐渐上来。沈逾额角渗出薄汗，呼吸也粗重几分。岑野留意到，停下脚步，递过来一只竹水壶。

　　“山泉水，喝。”

　　竹水壶外壳被摩挲得光滑，打开塞子，一股清冽甘甜的水汽扑面而来。沈逾喝了两口，冰凉的泉水滑过喉咙，一身燥热瞬间消散大半。

　　“好喝。”沈逾由衷感叹。

　　岑野看着他，嘴角浅浅扬起。

　　继续向上攀登，大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隐约听见隆隆的水声，隔着重重林木传过来，越来越响亮。风里也带上了湿润的水汽。

　　“快到。”岑野说道，眼睛里透出一点淡淡的期待。

　　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视野骤然开阔。

　　一挂瀑布撞入眼帘。

　　水流自高高的山崖顶端奔涌跌落，银白色水练砸向底下深潭，水花四溅，漫天细碎水雾四散飞扬。隆隆的水响震得耳边嗡嗡作响，水雾扑面而来，落在脸上，带来一阵清凉。潭水碧绿幽深，四周被高耸的青山环抱，崖壁上爬满翠绿藤蔓。阳光穿过水雾，还隐约浮起一道淡淡的迷你彩虹。

　　沈逾站在原地，一时间看呆了，手中相机都忘了举起。

　　他见过公园里人造的小水景，却从未见过这样野性磅礴的自然景色。瀑布飞泻，水雾漫天，整座山谷都回荡着轰鸣的水声。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接连按下相机快门，想要把眼前震撼的景象尽数留存。

　　岑野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望着瀑布，又会悄悄侧过头，看一眼沉浸在风景里的沈逾。

　　瀑布底下有几块平整的大岩石，远离飞溅的大水花，适合落脚。两个人走过去坐下。

　　山风裹挟水汽吹过来，十分凉爽。巨大的水声隔绝了外界所有杂音，山谷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们寨子的人，经常来这里吗？”沈逾开口，需要稍微提高音量，才能盖过瀑布轰鸣。

　　“节庆会来。”岑野回答，“平时很少。路远。”

　　沈逾点点头，目光落在岑野身上。少年侧脸被水雾润得微微发亮，麦色皮肤在天光下显得柔和。想起昨天晚上溪畔的对话，那个始终没有得到解释的银坠，又浮上心头。

　　“岑野，”沈逾斟酌着开口，“昨天你说，银坠不是道歉，那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下，岑野身体微微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枚星空徽章依旧被他妥帖收在衣兜里面，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他抬眼望向沈逾，眼底情绪翻涌，有慌乱，有执拗，还有一丝害怕被拒绝的忐忑。很多话堵在胸口，可是有限的汉语，困住了他想要诉说的心意。

　　他张开嘴，几番尝试，最后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又转头指向沈逾。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沈逾看着这个动作，心里似懂非懂，朦朦胧胧捕捉到一点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就在这时，山坡上方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熟悉清脆的笑声。

　　“哈！果然在这里！”

　　阿朵挎着竹篓，从树丛后面钻出来，竹篓里装满刚采好的草药，额头上沾着细碎汗珠。她一眼就看见岩石上坐着的两个人，眼睛一亮，快步跳到大石头上。

　　“我就猜你们会上山看瀑布。”阿朵笑嘻嘻，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岑野很少带外人来这个瀑布，这是他藏起来的好地方。”

　　沈逾闻言有些惊讶：“是吗？”

　　岑野脸色微微一红，伸手拉了拉阿朵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说。

　　阿朵哪里肯就此停下，她憋了两天的好奇心，此刻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沈逾，直白地开口。

　　“外来的，你不知道我们寨子里的习俗吧？”阿朵眨眨眼，“我们这里少年喜欢一个人，就会悄悄踩对方鞋尖，送贴身银饰，那是告白啊。那天巷子里，岑野踩你鞋子，不是吵架，是看上你啦。”

　　一句话落下，如同一块石头猛地砸进平静潭水。

　　瀑布依旧隆隆轰鸣，可沈逾耳边，一瞬间仿佛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他怔怔坐在石头上，大脑一片空白。

　　踩鞋尖，不是挑衅；赠送月牙银坠，不是道歉赔礼。

　　那全部都是告白。

　　回想巷子里岑野踩完鞋子之后浅浅的笑意，回想执意递过来的银坠，回想土坪那一曲专门为他吹奏的芦笙，还有昨夜溪边，少年紧紧攥着徽章珍视的模样。一幕幕画面飞速在脑海翻滚。

　　原来从头到尾，所有的冲突，全部都是一场巨大的误会。

　　沈逾下意识抬手捂住外套内侧口袋，那枚月牙银坠隔着布料，烫得仿佛灼烧皮肤。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岑野。

　　岑野的脸颊彻底涨红，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被阿朵毫无保留地戳破心事，他窘迫得无处躲藏，垂着脑袋，肩膀微微绷紧，不敢去看沈逾的眼睛，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安静等待着，不知道会迎来怎样的回应。

　　漫天瀑布飞泻而下，水雾悠悠飘荡，山谷安静得让人心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