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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溪畔余响 ...


  •   暮色一点点漫过群山,白日灼人的太阳缓缓沉向山的背面,连绵的青山被晕染出一层温柔的橘红。天边云霞由暖橙慢慢褪成灰紫,薄薄的雾霭自山谷底部缓缓升腾,如同轻纱,将整座苗寨轻轻笼罩。

      土坪上的芦笙余音早已消散在山林之间。沈逾告别岑野,顺着蜿蜒的石板阶梯,一步步往寨子下方走去。山路下行,石板依旧湿滑,缝隙里的青苔沾着傍晚的露水,踩上去微凉。沿途不少人家已经亮起灯火,昏黄的光晕从木楼的窗棂缝隙流出来,洒在巷道的青石板上。偶尔传来几声人声,是当地人说着沈逾听不懂的苗语,语调温软,转瞬又消散在风里。

      他落脚的民宿就在寨口不远处,是一户本地人家闲置的吊脚楼偏房。高大木柱撑起整座房屋,底下架空,用来堆放柴草与农具。推开木门,一股干燥老木头混着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十分朴素,一张打磨光滑的旧木床,桌边摆着一把竹椅,窗是老式木格窗,向外正对奔腾不息的山溪。

      沈逾把沉甸甸的背包卸下来,随手扔在床沿。旅途奔波了一整天,肩膀酸痛难忍。他坐下来,稍微喘了口气,伸手拉开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枚月牙银坠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傍晚微弱的天光落下来,银面泛出温润清冷的白光,月牙弧度打磨得圆润流畅,细细的银链松松地盘蜷在手心。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银质表面,白天巷子里发生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脑海。

      踩脏白鞋,自己愤然回踩,之后对方递来这枚精致银饰。直到现在,沈逾依旧认定,这是岑野表达歉意的赔礼。

      他指尖捻着银坠轻轻晃动,银链碰撞,发出细碎微弱的叮当声。沈逾心里隐隐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是鞋子被踩了一下的小事,在他的认知里,实在不值得收下如此精致的手工银饰。他暗自想着,下次再遇见岑野,一定要好好跟对方说清楚,礼物太过贵重,他本不该收下。实在不行,找机会再还回去也好。

      端详片刻,他把银坠小心翼翼放回衣服内侧口袋,扣好口袋的布扣,防止不小心遗失。

      窗外,山溪昼夜不停奔流,水流撞击溪底乱石,哗哗的声响连绵不绝,如同永不停歇的低吟。山风穿过木格窗的缝隙钻进来,带来山间入夜之后独有的寒气,吹得沈逾胳膊微微起了一层薄鸡皮疙瘩。他起身,伸手把木窗推上一半,隔开一部分晚风。

      不多时,民宿的女主人在外屋唤他吃饭。

      女主人是中年苗家妇女,汉语说得十分有限,只能简单说几句日常用语。晚饭摆放在外屋的木桌上:一盘烟熏腊肉炒山笋,腊肉油脂透亮,混着山林笋子的清甜;一碟清炒山上采来的野菜,颜色翠碧;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旁边摆上一小碟腌酸萝卜。

      都是城市很难吃到的山野风味。腊肉带着柴火熏制的厚重香气,野菜清苦爽口,酸萝卜酸爽开胃。沈逾一路赶路饥肠辘辘,安安静静低头吃饭。女主人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一边纳鞋底,一边时不时抬眼望他,见他吃得习惯,便露出浅浅的笑意,也不多言语。

      晚饭结束,天色已经彻底沉落。

      城市的夜晚永远灯火璀璨,霓虹绵延不绝,可苗寨的夜是真正沉静的。巷道之中没有繁多路灯,只在几个岔路口悬着几盏昏黄灯泡,散发出朦胧微弱的光。大部分住户早已熄灯歇息,零星几扇木窗透出暖黄灯火,散落在漆黑的山坡之上。

      四下安静极了。
      白日里的人声、小贩的动静尽数褪去,只剩下三样声音反复回荡:山溪不绝的流水,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的响动,还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屋檐悬挂的旧银饰被夜风拂动,叮铃、叮铃,细碎声响悠悠飘荡在空荡巷弄。

      沈逾毫无睡意。白天所见的风景还在脑海盘旋,石板巷的冲突、交换的礼物、土坪那支悠扬芦笙,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翻来覆去。他索性拿起放在桌边的相机,打算出门走走,趁着夜色看一看沉睡的苗寨。

      随手披上薄外套,他推开民宿木门,踏入夜色之中。

      皎洁的月亮挂在山巅,如水月光倾泻而下,铺满整条青石板路,把凹凸不平的石板映照成一片淡淡的银灰色。石板缝隙里的青苔吸饱夜里的露水,踩上去湿滑,每一步都要稍加留意。

      沈逾漫无目的,顺着溪流的方向缓步向前。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流奔涌,白色水花不断翻起。溪岸两边生长着高大的灌木,枝叶交错,黑影重重,灌木丛里藏着此起彼伏的虫鸣。

      转过一道矮矮的石墙,溪边一块巨大平整的黑石落入视线。

      石头常年被溪水溅起的水汽浸润,表面光滑。黑石之上,立着一道熟悉的少年身影。

      是岑野。

      少年背对着巷道,独自站在大石头上,身形融进朦胧月色里。靛蓝色土布短衫被晚风掀起衣角,他微微垂着头,掌心向上,那枚深蓝色星空徽章静静躺在他手心。月光落上去,可以看清徽章表面刻印的细碎星辰纹路。岑野指尖一遍一遍,缓慢摩挲徽章凹凸的花纹,像是在端详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听见身后石板上传来脚步声,岑野猛地回过头。

      月光洒在他麦色的面庞,将眉眼轮廓清晰勾勒。漆黑的眼眸在夜色里依旧透亮,当看清来人是沈逾的时候,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原本沉静的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你也出来。”岑野开口,汉语依旧说得缓慢生硬,每一个字都斟酌着吐出,打破溪边的寂静。

      沈逾停下脚步,心里略感意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度遇见他。

      “嗯,睡不着,出来随便逛逛。”沈逾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大石两三步远的岸边,目光望向脚下奔流不息的溪水,“夜里的寨子好安静,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岑野轻轻点头,重新转过脸望向浩荡山溪。清冷水汽从溪面升腾而起,扑面而来,凉意浸透衣衫。

      “夜里,溪水很凉,不要靠近水边。”岑野低声提醒,语气带着本地人的叮嘱。

      “我知道。”沈逾应了一声,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无意识又触碰到口袋里那枚月牙银坠,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立在石上,一立在岸边,一时间没有再多说话。山间的夜晚本就不需要刻意找话题,虫鸣阵阵,流水滔滔,晚风拂过草木沙沙作响,填满二人之间的空隙,并不觉得尴尬。

      沈逾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

      大山之中没有灯光污染,漫天星辰密密麻麻铺满天幕,星星又亮又密,一颗颗清晰分明,是他在繁华城市里从来无缘见到的景象。星河浩瀚,倾泻下满地清辉,笼罩层层叠叠沉睡的吊脚楼,笼罩连绵无边的青山。

      “白天,芦笙,你喜欢?”岑野侧过头,忽然出声发问,打破片刻静谧。

      “很喜欢,真的。”沈逾语气真诚,“我从前只在书本上看见过芦笙,从来没有亲耳听过。曲子听着辽阔苍凉,仿佛把整座大山的风,都吹进旋律里面了。”

      听完这句话,岑野的耳尖,在皎洁月光之下,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他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他没有继续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听着溪水流动的声响。

      沈逾侧过头打量他。

      白天巷子里冲突的时候,他满心都是恼火,只觉得这个少年莫名其妙。可此刻夜色温柔,火气尽数消散,再看岑野,只看见属于山野少年独有的质朴与纯粹。只是白天那桩礼物的事依旧横在心底,思虑再三,沈逾还是决定把话说开。

      “对了,白天那枚月牙银坠,”沈逾开口,语气诚恳,“真的不必送给我。不过是鞋子被踩了一下,一件很小的事,你不用拿那么精致的银饰来道歉。”

      话音落下的一瞬,岑野脸上淡淡的笑意,一点点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子,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沈逾,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困惑。“道歉”这两个字,他好像没有听懂。

      “不是道歉。”岑野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声调不高,却十分笃定。

      这下轮到沈逾愣住了,眉头轻轻扬起:“不是道歉?那为什么要把银坠给我?”

      岑野嘴唇张了张,想要解释。

      可那些根植于苗寨土地里的习俗,踩鞋尖是少年人的倾心,互赠贴身银饰是郑重的心意告白。这些藏在乡土之间含蓄的情愫,全部扎根在本地的语言与文化里。岑野汉语本就不算流利,翻遍脑海,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向一个外来的城市少年讲明白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几番翕动嘴唇,最后,他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看见他不愿细说,沈逾只当是少年性格腼腆,不好意思讲明缘由。他也不愿继续追问下去,怕逼迫对方,叫岑野难堪。于是他笑了笑,缓和略显凝滞的气氛:“好吧,不管怎样,礼物我收下了。我送你的那枚星空徽章,你还留着吗?”

      岑野听见,立刻抬起自己的右手。那枚深蓝色徽章安安稳稳躺在掌心,被他手心的温度焐得温热,星辰纹路在月光下隐约闪着微光。

      “一直拿着。”岑野的声音很轻,却格外郑重。

      沈逾望着他掌心那枚小小的徽章,心底微微一动。不过是一枚普通的纪念徽章,对方却如此珍视。一时之间,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山间夜里气温下降得很快,一阵山风卷过来,寒意扑面而来。沈逾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禁不住打了一个浅浅的寒颤,肩膀不自觉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岑野捕捉到。

      “夜里冷,该回去。”岑野开口提醒。

      沈逾抬头望了一眼高悬的明月,又望向漫天铺展的璀璨星河,心里还有几分不舍。可身上的凉意实实在在,再待下去怕是要着凉。

      “好。”沈逾应声。

      岑野从大石头上轻巧跳落下来,鞋底落在湿润的泥土上。二人沿着溪边的石板小路一同往寨口方向走。这一回,不再是岑野不远不近跟在身后,而是并肩而行。两道少年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映在湿漉漉泛着水光的青石板之上。

      巷道两旁房屋大多已经沉沉睡去,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寨子深处远远飘来,转瞬又归于寂静。

      快要走到民宿吊脚楼台阶的时候,巷口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少女的身影提着半只竹篓,从拐角冲出来。梳着简单马尾,身上穿着印花土布短衫,竹篓里装着刚从山上采回来的草药茎叶,正是阿朵。

      阿朵一眼就看见并肩走在一起的沈逾与岑野,脚步猛地顿住。她一双眼睛滴溜溜,来回在两个人身上打量,眼底瞬间燃起满满的好奇与看热闹的笑意。她张口,飞快吐出一连串流利的苗语,朝着岑野打趣,语调轻快跳跃。

      岑野听完,耳尖腾地一下红透,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热意,眉头微微皱起,低声用苗语回了几句,语气里面带着几分窘迫,似乎想要制止阿朵继续说下去。

      阿朵捂着嘴咯咯地笑,笑得肩膀都轻轻颤动。笑完之后,她才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沈逾,知道他听不懂苗语,便不再继续说本地话,挥了挥手里的竹篓。

      “你们慢慢逛,我回家咯!”话音落下,她脚步轻快,一溜烟转过巷道拐角,身影很快消融在夜色之中。

      沈逾满脸疑惑:“她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岑野目光躲闪开,视线飘向旁边漆黑的木墙,含糊地敷衍过去:“没什么,闲话。”

      看他不愿意多说,沈逾也不好继续刨根问底。

      二人已经行至民宿的木台阶底下。

      “我到这里了。”沈逾停下脚步,脚踩在第一层木质台阶上,稍稍高出岑野半头。

      岑野站在石板地上,抬眼望向台阶之上的少年。月光落在沈逾的眉眼,柔和了他的轮廓。少年又一次握紧掌心那枚星空徽章,指节微微收紧,沉默几秒之后,他鼓起勇气,缓慢开口发出邀约。

      “明天,我带你,去看后山瀑布。”

      沈逾有些意外,随即心底生出几分期待。来苗寨旅行,看山间瀑布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有人带路自然再好不过。

      “可以啊。”沈逾点头答应。

      得到答复,岑野漆黑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点微光,唇角压不住地向上弯起。他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留,转过身,踏着月光,一步步向着寨子深处走去。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慢慢消融在巷道的阴影之中。

      沈逾站在台阶之上,静静目送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晚风徐徐吹过来,外套内侧口袋里,月牙银坠隔着一层布料,轻轻抵在他胸口,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凉。

      他依旧一无所知。

      藏在苗寨乡土习俗里那份笨拙滚烫的心意,就安放在他的口袋之中,淹没在温柔如水的月色与溪涧流水声里,还没有被他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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