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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月惶然 ...


  •   瀑布轰鸣震彻幽深山谷,漫天细碎水雾随风四处漫开,冰凉的水汽打湿岸边黝黑的岩石,也濡湿了两个人鬓边的碎发。飞溅而起的水珠不断落下,滴答、滴答,敲在石块之上,混着水流奔涌的巨响,填满整片山林。

      阿朵那句直白莽撞的话,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进平静深潭,震荡出来的回响一遍一遍盘旋在沈逾的脑海之中。周遭瀑布轰隆隆的声响仿佛瞬间退向很远的地方,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一般剧烈跳动的心脏,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僵坐在冰凉潮湿的岩石表面,浑身的血液先是骤然凝固,转瞬又一股脑全部冲上头顶。直到此刻,那些被他完全曲解的片段才一幕幕重新回放。

      初遇那天在街巷之中,岑野上前,依照寨子里的习俗轻轻踩向他的鞋尖,那不是挑衅滋事;后来对方郑重递到自己手中的那枚月牙银坠,不是争执过后用来和解的赔礼;土坪暮色之下那一曲婉转悠长的芦笙,也绝非只是本地人待客的表演。

      桩桩件件,全部都是少年藏于行动之中,羞于开口的告白。

      沈逾下意识抬手按住外套内侧口袋,薄薄布料之下,那枚月牙银坠安安稳稳贴着自己的胸口。原本微凉的银器,此刻仿佛烧得滚烫,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灼烧着他的手掌。过往的画面不断在眼前翻涌浮现:初见冲突,自己怒气冲冲狠狠回踩,岑野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漾开浅浅笑意;夜里溪边,少年小心翼翼将那枚星空徽章攥在掌心,反复摩挲;还有今天,岑野专程绕远路,把他带到这一处极少向外人展露的隐秘瀑布。

      原来自始至终,所有的举动皆有来由,只是自己一无所知,全部误解成别的模样。

      错愕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紧随其后的是浓重的愧疚。他回想起那天巷子里自己被怒火支配的模样,重重一脚落下去,伤害的是一份捧到面前,质朴又赤诚的心意。

      沈逾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岑野。

      少年垂着脑袋,长长的眼睫重重垂落,几乎遮盖住全部眼眸。麦色的脸颊连同耳尖烧得通红,滚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心底深藏的心事被旁人猝不及防当众戳破,浓烈的窘迫包裹住他的全身。他肩膀绷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攥住裤边,指节被捏得泛出青白。他无处躲避,也无从辩解,只能安静坐在石头上,浑身紧绷,忐忑不安地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阿朵看看垂头沉默的岑野,又望望神色茫然失神的沈逾,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随口的一句玩笑,把局面推入如此难堪的境地。方才脸上鲜活的笑意缓缓敛了下去,她挠了挠后脑勺,神色带着几分懊恼。

      “哎呀……我是不是话说得太急了。”阿朵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多多少少听过这边的习俗。岑野汉语说得不好,这些心里话,他自己根本说不出口。我们寨里的少年,表达情意大多靠做事,很少会把情话挂在嘴边。”

      她说完,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岑野,明白自己继续留在此地,只会让两个少年更加尴尬难堪。

      “我就先回去了,竹篓里采回来的草药还等着我回家摊开晾晒。你们两个好好聊聊。”

      阿朵背起搁在一旁的竹篓,脚步放得很轻,踩着满地碎石与杂草钻进茂密的灌木丛,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林木之间。

      偌大的瀑布山谷,霎时间只剩下沈逾和岑野两个人。

      奔腾飞泻的白练自高处砸落,水雾绵绵不绝四处飘荡,阳光穿过漂浮的水汽,一道淡淡的彩虹依旧悬在半空,瑰丽柔和。可此刻,谁都没有心思去欣赏这般动人的山间盛景。

      漫长又难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永不停歇的流水轰鸣。

      过了许久,岑野才慢慢抬起头。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惶然,红晕依旧盘踞在面颊之上。他直直看向沈逾,目光里面盛满了害怕被拒绝的不安,却又固执地不肯躲闪逃避。

      “我,没有想要吓到你。”岑野开口,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反复斟酌,说得断断续续,格外艰难,“第一天,我看见你,站在巷子里面。心里欢喜。按照寨子里的法子,踩你的鞋尖。”

      少年的语言朴素简陋,没有华丽修饰,句句都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送给你的银坠,是我的心意。那天吹的芦笙,是专门吹给你听的。”岑野抬起手,伸进上衣内兜,掏出那枚沈逾赠予他的深蓝色星空徽章。徽章被日复一日反复摩挲,边角已经被打磨得微微发亮,“你给我的这个,我每天都带在身上。”

      小小的徽章静静躺在少年粗糙宽厚的掌心,在山林的日光之下泛出微光。

      沈逾望着那枚熟悉的徽章,心口闷沉沉地发疼。他终于读懂那天巷子里岑野的笑容——那不是莫名其妙,那是得到了对方回应时,发自内心的欢喜。可那份所谓的回应,却是自己怒气之下狠狠的回击。

      “对不起。”沈逾的嗓音低沉干涩,愧疚感沉沉压在胸口,“那天我不该生气回踩你,我完全不了解这里的风俗,误会了你全部的心意。”

      岑野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眉眼敛着淡淡的落寞。

      “不怪你。你是外来的游客,不懂很正常。”岑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无力,“是我汉语不好,没有办法讲清楚。”

      山间的风裹挟着冰凉的水汽,掠过两个人的身侧。沈逾的指尖不停摩挲着口袋外侧,那枚月牙银坠就在衣袋之中。当初收下信物的时候,他只当那是和解的礼物,现如今才懂得,这是大山少年交付出来,无比郑重的告白。

      “这个银坠……”沈逾迟疑地开口,手指悬在口袋边缘,不知道该不该把银坠取出来归还。若是亲手交还,几乎等同于直白的拒绝。可倘若继续留下来,他心里又无比清醒地明白,自己仅仅只是一个短暂到访的旅人。等假期结束,他就要坐上远行的车子,离开这片山清水秀的苗寨,回到千里之外喧嚣的城市,重新面对堆积如山的课本,数不清的试卷考试。

      繁华城市与幽深大山,短暂旅途和长久故土,一道现实的高墙横亘在两人中间,遥远得望不到边际。

      岑野仿佛看透了沈逾内心的纠结,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但他没有逼迫沈逾立刻给出答复,不愿把这份纯粹的喜欢变成压在对方肩头沉重的负担。

      “不用着急。”岑野平静地说道,“你还会在寨子里待上几日,不必现在就回答我。”

      山林间日头缓缓向西边倾斜,金色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斑驳的光斑。远处山林深处传来几声清脆鸟鸣,天色不早,下山的山道崎岖湿滑,一旦夜幕降临,赶路会格外危险,必须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寨中。

      “该下山了。”岑野缓缓站起身,抬手拍掉裤腿上面沾满的碎石、青苔,拿起放在一旁的柴刀与竹制水壶。

      沈逾也慢慢起身,久坐岩石上,双腿发麻发胀,一阵酸麻顺着小腿蔓延开来。他把相机仔细收好,塞进背包里面,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声势浩大的飞瀑。方才令人心神震荡的风景,此刻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怅然。

      返程的山路,已经没有上山来时松弛轻快的氛围。

      依旧是岑野走在前方,伸手拨开拦路的枝蔓荆棘,开辟道路。一路之上,两个人都很少说话,山道之间只剩下脚步踩断枯枝、碾过杂草的细碎声响。偶尔沈逾抬眼,能够望见岑野挺直的背影,那道背影之中,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万千思绪搅乱沈逾的心。这一趟散心旅行,他从来没有预想过,自己会收获这样一份诞生于山野之间,滚烫又笨拙的感情。可现实的距离横亘眼前,未来渺茫,他根本看不清前路。

      一路默然穿行山林,等走出山口,暮色已经缓缓笼罩整片吊脚楼村寨。

      青石板铺就的巷道,陆陆续续亮起昏黄灯火,劳作一天归来的村民背着竹篓,三三两两穿行街巷,闲话闲谈的声音远远传来。

      走到民宿木楼门口,沈逾停下脚步。

      “我到这里了。”

      岑野站在几步开外,黄昏柔和的橘色光线落在他的脸上。他手指紧紧攥住兜里那枚星空徽章,嘴唇动了动,迟疑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开口问话,眼底盛满忐忑微弱的期盼。

      “明天,我还可以来见你吗?”

      沈逾望着少年忐忑的眉眼,心底纷乱纠缠,千头万绪翻涌不休,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可以。”

      得到这句答复,岑野浑身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他没有继续逗留,也没有追问关于那份心意的答案,只是深深地看了沈逾一眼,便转过身,一步步走入暮色笼罩的石板巷道,身影慢慢消融在灯火与暗影之中。

      沈逾踏上民宿咯吱作响的木台阶,抬手推开木门,走进屋内。

      房门轻轻合上,将寨子外面的人声喧嚣隔绝在外。屋子里面安安静静,唯有窗外那条山溪,一如既往日夜不息潺潺奔流。他慢慢脱下外套,伸手从内侧口袋取出那枚月牙银坠。

      昏弱屋内光线洒落在银饰表面,泛出清冷温润的淡淡光泽。

      沈逾将银坠摊开在掌心,垂眸久久凝视。

      一份来自深山苗寨少年沉甸甸的爱慕,完完整整落在了他的手上。可他看不清往后的路途,辨不清自己真实的心,更不知道,隔着重重大山的城与乡,究竟能不能容纳这份刚刚懵懂萌生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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