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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遇青岚 沈逾x岑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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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风裹着潮湿温润的水汽,漫过连绵起伏的群山。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盘旋颠簸了整整四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平整的城镇楼房,一点点变成望不到尽头的浓绿山林。重重青山一座挨着一座,山谷之间浮动着薄薄的白雾,树木长得茂密繁盛,层层枝叶把山体铺得严严实实。车窗开着,扑面而来的风不再是城市里混着汽车尾气的燥热,而是混着草木、野花与湿润泥土独有的清冽气息。
沈逾靠在车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山林。
他十七岁,刚结束一段压抑的期末,从喧闹的城市独自出发。厌倦了永远拥堵的街道、一成不变的楼房,厌倦教室里没完没了的试卷,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瞒着家里,规划了这趟去往深山苗寨的短途旅行。网上翻看游记的时候,照片里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叮当作响的银饰、漫山遍野的绿色,牢牢抓住了他的眼睛。他想逃开熟悉的环境,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放空自己。
背包沉甸甸压在肩头,里面塞着换洗衣物、相机、充电宝、纸巾,还有两瓶矿泉水,口袋里装着身份证和少量现金。下车的时候,脚下踩上泥土路面,空气里湿热的感觉瞬间包裹住他。太阳悬在山头,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通往苗寨的石板路从山脚一直向上延伸。
真正踏入寨子的那一刻,沈逾才真切感受到和城市完全割裂的另一种生活。
吊脚楼顺着山势错落铺开,一栋挨着一栋,深色原木搭建的屋楼高高架在石头地基之上,木柱常年经受风雨侵蚀,泛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屋檐向外舒展翘起,不少檐角悬挂着旧银饰碎片,风一吹过,细碎清脆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叮叮铃铃,悠悠扬扬,在巷道之间来回飘荡。脚下青石板被世世代代人的脚步打磨得光滑透亮,石板缝隙钻出一簇簇青绿的青苔,沾着晨间未散尽的湿气,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寨子脚下绕着一条山溪。
山泉自高山流淌而下,溪水清澈见底,水底大小卵石清晰可见,水流撞击石块,哗哗的水声一刻不停。溪水边上,几位妇人蹲在石头上浣洗衣物,说话的语调软糯陌生,是沈逾完全听不懂的本地语言。
这里算不上商业化浓重的旅游景区。
没有大批量喧闹的旅行团,大部分依旧是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地人。巷道上往来的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背着竹篓的老人缓步走过,竹篓里装着刚从山上采回来的草药与野菜。也有奔跑嬉闹的孩童,光着脚丫,吵吵闹闹穿过巷子。少数年长的妇女身着传统苗服,满头繁复沉重的银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银光闪闪。更多人穿着朴素简单的日常便装,安静地赶路、劳作。
道路两旁零散摆着本地人经营的小摊,大多是简陋的竹筐与木台子。筐子里摆放五彩苗绣绣片、手工编织的绳结、打磨小巧的银挂坠。摊主不会高声吆喝招揽游客,只是安静坐在一旁,低头做着手头的活计,有人驻足打量,才会抬眼淡淡看上一眼。
沈逾把相机拿在手上,慢慢踱步向前走。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举起相机,拍下错落的木楼,拍檐角摇晃的银饰,拍远处云雾缠绕的青山。相机快门“咔嚓”一声,把眼前陌生的风景一一留存。越往寨子深处走,游客就越发稀少,外来的面孔几乎看不见,目之所及,全是本地人的生活景象。
转过一道弯曲的巷口,路边一个竹筐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竹筐铺着一块深蓝色老土布,上面平铺好几块半成品苗绣。深蓝的底布之上,用大红、明黄、翠绿各色丝线绣出山花与飞鸟,针脚细密繁复,每一片花瓣羽翼都绣得栩栩如生。丝线被山风吹得微微颤动,色彩浓烈又古朴。
沈逾心生好奇,脚步不由自主停住。
他微微弯腰,身体凑近竹筐,目光完全被绣片精巧的纹样抓住,全神贯注地端详上面交织的走线。注意力尽数落在眼前的绣品上,他完全没有留意,巷道的另一端,正有一个人缓步朝这边走来。
下一秒,脚下传来一阵清晰实在的重量。
咚。
一只脚,不轻不重,正好踩在他白色帆布鞋的鞋尖。
鞋底沾着山间湿润的黄泥,在干干净净的白鞋鞋头,印下一块灰蒙蒙难看的泥印。
这双白帆布鞋是他这次出行特意穿的,一路上百般爱惜,舍不得磕碰弄脏。沈逾猛地回神,迅速往后撤开一步,心底火气瞬间往上涌。
他猛地抬头望过去。
站在他身侧的少年便是岑野。
年纪与沈逾相仿,个子差不多,一身洗得泛旧的靛蓝色土布短衫,布料柔软,贴合身形。皮肤是长久在山野间日晒风吹养出来的麦褐色,下颌线条利落,眼瞳漆黑透亮,像山涧深潭,干净又沉静。脚上一双手工纳底黑布鞋,鞋边也沾着山野泥土。
岑野就静静立在原地,没有躲闪后退,也没有开口说出一句道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沈逾,眼神坦荡,看不出半分愧疚。
“你干什么?”沈逾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满是不悦,“踩我鞋子。”
少年人情绪直白,好好站在这里看东西,平白无故被人踩一脚,心爱的鞋子还被弄脏,换谁心里都不会舒服。沈逾并不知道,在这座深山苗寨之中,踩对方的鞋尖,是当地年轻人之间十分含蓄隐秘的示好,等同于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告白。这份习俗只在本地流传,外来游客几乎无从知晓。
岑野听着他带着怒气的问话,薄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吐出话语。山里长大的少年,平日里本就话少,汉语说得不算流利。他明白自己刚刚的举动代表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陌生的外乡人解释这份藏在习俗里的心意,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
见对方一言不发,连一句抱歉都不肯给,沈逾心里的火气更盛。少年骨子里不服输的倔劲涌上来,他抬右脚,用尽几分力气,重重踩向岑野布鞋的鞋面。
“啪。”
实实在在一脚落下去。
岑野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晃,被迫向后退了半步,布鞋鞋面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可出乎沈逾意料的是,岑野脸上没有浮现半分恼怒,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反击。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再抬眼的时候,漆黑的眼底,竟然漾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
笑意淡淡的,藏在眉眼之间,没有戏谑,反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
沈逾看得一头雾水。
自己都已经踩回去反击了,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心底满是费解,暗自揣测,难道这个人就是故意过来招惹自己的?
“莫名其妙。”沈逾低声嘟囔一句,低头看向鞋头上那一块洗不掉的黄泥印记,心疼不已。
岑野依旧沉默。他低头垂眸,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新添的脚印,再抬起目光,视线重新牢牢落回沈逾的脸上。
山风穿过狭长石板巷道,吹动岑野额前细碎的黑发。两侧木楼屋檐悬挂的银饰相互碰撞,叮铃铃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荡。远处山溪哗哗流淌,除此之外,这条小巷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沈逾不想继续在此处纠缠,他转过身,打算离开,继续游览寨子。
可他才刚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岑野跟上来了。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沈逾身后,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既不上前凑近搭话,也没有转身离开。沈逾往前走,他便跟着往前走;沈逾停下脚步观望风景,他也随之停下脚步,安静站在后方。
一次,两次,沈逾忍不住回头,每一次转头,都恰好对上岑野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那目光坦荡,没有闪躲,看得沈逾浑身不自在。
走出去几十米,沈逾实在忍不下去,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岑野站定,嘴唇开合,汉语语速缓慢生硬:“顺路,逛逛。”
简简单单两个字。
沈逾半信半疑。可这石板巷道本就是寨子公共通行的道路,对方说只是顺路闲逛,自己也没有理由驱赶别人。他压下心底那股古怪别扭的感觉,只能转过身,继续向前行走。
一路上,周遭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两旁吊脚楼木门半开半掩,可以窥见屋内的生活光景。有老奶奶坐在自家门槛边,指尖捻着五彩丝线,慢悠悠刺绣;几个小孩子抱着竹制小玩具,嬉笑打闹着跑过巷弄;不少人家门前的木架上,晾晒着金黄的玉米串、深褐色的草药枝叶,阳光落在上面,散发出淡淡的草木干香。偶尔会有本地居民好奇地抬眼望一眼沈逾这个外来面孔,目光扫过,又自顾忙活手里的事情。
岑野始终跟在身后不远处,一路极少说话。
沈逾心里始终揣着一丝戒备,时不时会暗自留意身后的动静。他拿着相机,拍下老木窗,拍墙头上盛放的野花,拍转角处汩汩流动的山泉。只是身后总跟着一个人,让他没办法完全放松下来享受旅途。
一路辗转,二人走到一间临街的银匠铺子门口。
老旧的木门敞开,铺子里面传来“叮叮当当”反复敲击金属的声响,那是银匠敲打银片的声音。窗口木架之上,陈列着一件件手工打造的银饰:大小不一的银挂牌、小巧的银铃铛、弯弯的月牙银坠,还有半成型的银簪。银器避开烈日直射,在漫射天光之下泛出温润清冷的银白色光泽。
守铺子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低头坐在屋内,手里握着小锤,一下一下敲打银坯,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并没有留意门口的两个少年。
这时岑野快步越过沈逾,走到铺子的窗边。他熟门熟路,伸手,从木架之上取下一枚巴掌不到大小的月牙银坠。银坠打磨得十分光滑圆润,下端连着细细的银链条,纹路简约干净,是少年人会佩戴的款式。
他转过身,迈步走到沈逾面前,手臂抬起,将那枚月牙银坠递到沈逾的眼前。
沈逾愣了一下。
大脑第一反应便是,方才踩鞋子发生矛盾,现在对方拿出银首饰,是用来向自己赔礼道歉。
“不用,刚才那件事没什么,不用这样。”沈逾下意识摆手,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可岑野手臂没有收回,依旧固执地把银坠递在他面前,一双眼睛直直看着沈逾,眼神认真又执拗。
看着对方不肯退让的模样,沈逾有些为难。出门在外,他并不想和本地人结下过节。他伸手摸向背包侧袋,那里放着一枚自己很珍视的金属星空徽章,是之前参加活动得到的纪念品,深蓝色底色,上面刻印着细碎星辰图案,一直被他随身携带。
他掏出那枚冰凉的徽章,伸手递向岑野。
“那,这个给你。我们就算扯平了。”沈逾以为交换礼物代表和解,踩鞋的小矛盾就此翻篇。
岑野垂下手,掌心稳稳接住那枚星空徽章,指尖细细摩挲徽章表面凹凸的星辰纹路。看见沈逾伸手接过月牙银坠的那一刻,少年眼角,笑意又悄悄漫了上来。
沈逾完全不了解当地习俗,在这片苗寨,互相赠予贴身银饰,是一份极为郑重的心意托付。他以为收下的是道歉赔礼,实际上,他已经收下一份山野少年笨拙又真诚的告白。
沈逾随手把月牙银坠揣进外套内侧口袋,没有过多琢磨这件小银饰的意义。
二人继续沿着石板阶梯,往寨子地势更高的地方走去。越往山上行进,住户越发稀疏,游客更是彻底绝迹。路边的房屋渐渐变得空旷,有些木屋大门紧闭,看样子主人已经搬去山下新的安置点。道旁草木愈发繁茂,路边生长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灌木,山风也比山下更加凛冽。
转过一道斑驳老旧的木门门楼,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平整的土坪。
土坪是寨子里节庆集会所用的空地,地面被踩得结实平整。土坪一侧搭着简易木台,木台角落斜靠着一支长长的芦笙。竹制管身被长久人手摩挲,通体泛出温润的浅黄包浆,笙管排列整齐。
岑野走到木台边上,弯腰将那支芦笙取了起来。
他站在土坪中央,身体微微站直,薄唇轻轻贴住芦笙的吹口。
下一瞬,清越悠扬的乐声缓缓流淌而出。
芦笙的曲调婉转辽阔,带着大山独有的空旷与温柔。乐声时而轻缓,时而悠长,旋律顺着山风四处飘散,掠过老旧吊脚楼的屋顶,拂过树梢,向着远处层叠无尽的青山飘去。山间没有别的杂音,只有芦笙乐曲悠悠回荡,夹杂远处溪涧源源不断的流水声响。
沈逾静静站在原地,完全沉浸在这一段乐曲之中。山风掀起他的衣角,吹乱额前碎发,他抬眼望向吹笙的少年。
岑野神情专注,双目微微敛着,全身心投入乐曲。日光落在他麦色的侧脸上,轮廓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金边。
许久,绵长的曲调缓缓回落,尾音慢慢消散在山林之间。
芦笙演奏结束。
沈逾发自内心地赞叹:“很好听。真的。”
岑野放下手里的芦笙,抬眼望向沈逾。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枚深蓝色星空徽章,指节微微用力。群山当作背景,山风不停吹动他的衣衫,他的目光沉沉,牢牢落在远道而来的沈逾身上。
沈逾对此一无所知。
石板巷里一场莽撞的踩踏误会,阴差阳错的礼物交换,山风中的一曲芦笙。
来自大山深处沉甸甸的心意,已经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而此刻的他,只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普通、偶然的萍水相逢。
土坪边上草木沙沙作响,远处山谷浮起一层薄薄的青雾,笼罩整片古老苗寨。属于两个人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