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我守着一场永别     天 ...

  •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从床上醒来,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我以为他去学校了。

      身侧空空荡荡。屋子里安安静静,院外传来依稀的说话声。我迷迷糊糊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眶肿得发胀,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喉咙干涩得发疼。

      沈望安已经不在屋里。

      后来我才听沈家妈妈说,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去找沈妈给老师替我,也替他自己请了好几天的假。他说,这个时候,我不能丢下知予一个人,我要陪着他熬过最难的这一关。

      我的脑子还是昏沉沉的,昨夜那些撕心裂肺的画面一遍一遍往脑海里钻,警灯的红光、嘈杂的人声、母亲静静躺在地上的模样,挥之不去。眼泪不用费力,就会悄无声息漫上来。

      我没有再多躺,掀开薄被。走出房门,看见小小的知乐蜷在长凳上睡着,小脸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我轻轻走过去,把弟弟摇醒。

      “知乐,起来。”

      弟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小嘴一瘪,眼泪立刻就要涌出来。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把哽咽硬生生压回去。

      “我们回家,去看妈妈。”

      乡间的清晨雾气很重,山间吹来的风带着露水的寒气。我牵着知乐的手,一步步往村子停放遗体的地方走。一路上村子里的人看见我们兄弟两个,都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叹气,有人别过脸不忍多看,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我全都不敢细听。

      走到那间简易的停灵小屋门口,一股淡淡的香烛与纸灰的气味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都困难。

      堂屋门板搭成的灵床摆在屋子正中,妈妈就躺在那上面,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白布,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见她往日温和的眉眼。灵前摆着香案,香烛明明灭灭,长明灯悠悠燃着,一缕缕青烟缓缓往上飘。父亲跪在灵牌跟前,脊背佝偻,一身衣衫皱巴巴沾满尘土,就这么跪了整整一夜。他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连我们走近,都没有立刻抬头。

      我站在原地,手还牵着知乐。

      那一刻千般滋味一齐堵在胸口,说不出是痛,是怨,还是茫然。

      昨天傍晚,她还笑着给我们买蛋糕,伸手揉我的头发,轻声叮嘱我好好照顾弟弟。才隔了短短一夜,就只剩这一层冰冷的白布隔在我们中间。我想上前掀开,手指抬到半空,又重重垂落。我害怕,我又渴望,我想再看一眼她的脸,可我又怕看见那副模样,会把我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碾碎。

      心口像被一只粗粝的手反复揉搓,疼得我几乎站不稳。原来悲伤不完全是大哭大闹,更多的是这样沉沉的闷,堵在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疼。

      身旁的知乐仰起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睛蓄满了满满的泪水,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强忍着不肯掉下来。他年纪太小,似懂非懂,还不能完全明白什么叫永远离开,只是知道,疼爱我们的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哥……妈妈就在里面吗?”弟弟小声的问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重重点了点头,把知乐往身边搂紧,掌心感受着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望安来了。

      他没有回家,办完请假就匆匆赶过来。他走到我的身侧,没有说太多安慰的大话,只是安静站在我旁边,目光落在灵床的白布上,神色沉沉。

      乡下的丧事,就这样仓促地铺开了。

      村里的乡亲邻里都过来帮忙,有人去山上请阴阳先生看时辰,商量入殓下葬的日子;有人裁剪粗糙的白孝布,分给我们直系晚辈,我和知乐的头上,都系上了素白孝带。院子外面竖起白纸扎成的引魂幡,风一吹,白纸哗啦哗啦作响,听着格外凄凉。灶房里忙忙碌碌,帮忙的妇女烧火做饭,接待陆续赶来吊唁的亲戚。灵堂香烛不能断,纸钱一沓一沓烧进火盆,灰白色纸灰随风四处飞扬。

      父亲终日跪在灵前,时而失神发呆,时而失声痛哭,大多时候什么话也不说。

      漫漫长夜来临,便是守灵的时候。按照村里的规矩,亲人要陪着逝者,香火灯火彻夜不能熄灭。

      我跪在灵前冰凉的地面上,膝盖磕在硬泥地上,一阵阵发麻。沈望安没有回去,就留下来陪着我守灵。

      四周人声渐渐稀疏,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火盆里面纸钱不断燃尽。山野的夜空干净辽阔,满天星星密密麻麻,月亮悬在山头,亮得有些清冷。

      沈望安挨着我半蹲下来,怕我太过沉溺悲痛,便刻意找话同我讲,声音压得很低,不打破灵堂肃穆的氛围。

      “你看外面天上,今晚的月亮好圆,星星也好多。”他抬手指向院外的夜空,“以前在城里,很少能看见这么亮的星星,灯光太亮,就把星光盖住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漫天星辰铺在墨色天幕,可我心里一片灰暗,再亮的月色星光,照不进我心里的窟窿。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语。

      知乐熬不住长夜的冷清,刚开始还乖乖跪在我身边,没过多久就坐不住,小孩子心性,悲伤来得快,也容易被别的东西分散。

      沈望安见弟弟蔫蔫的模样,怕他长久陷在难过里,便起身出去,从村口小卖部买来糖果和酥脆的小零食。他蹲到知乐面前,拆开糖纸递过去。

      “知乐,吃糖。”

      知乐迟疑地接过,含在嘴里,甜味漫开,紧绷的小脸稍稍舒展一点。

      “要不要听我讲山里的小故事?山上夜里会有蛐蛐叫,还有萤火虫,飞起来一小点一小点亮光,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沈望安放轻语调,逗着弟弟。

      “萤火虫?我见过!上次我和哥在田埂边抓到过!”知乐眼睛亮了几分,终于开口搭话。

      “是吗,那可真厉害。”沈望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等过后天气好,我陪你们再去田埂上找好不好。”

      “好!”知乐点点头,短暂的忘掉悲伤,嘴角浅浅扬起笑意。

      可那份快乐撑不了多久。不过片刻,他转头望向灵堂那块白布,刚刚扬起的嘴角又垂下去,眼眶迅速又红了,攥着糖果,小声嘟囔:“要是妈妈也能看见萤火虫就好了。”

      听见这句话,我的心脏猛地又是一抽。

      我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假装轻松,顺着沈望安的话哄他。

      “是啊,等以后,我们再一起去田埂玩。”

      我明明心里正在淌血,却还要装出平静的模样,安抚尚且懵懂的弟弟。我不能倒下,知乐还需要我。这份伪装很累,每笑一下,心口就像被针扎一次。

      沈望安看在眼里,明白我是硬撑。他不再多说话,默默把火盆里快要熄灭的纸钱添上几张,又把快要燃尽的香重新续上。

      夜深了,吊唁的亲友陆续散去,灵堂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父亲靠桌子上头背对着我,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知乐玩累了,蜷在地垫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

      四下安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纸灰飞舞。

      沈望安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膝盖挨着我的膝盖。他不敢随意触碰我悲伤的伤口,只低声开口:“撑不住的话,不用硬逼着自己强装没事,这里只有我们。”

      我望着灵前摇曳的灯火,望着那块盖住母亲的白布,鼻尖酸涩。

      “我不能垮。”我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知乐还小,爸爸已经垮掉了。”

      “我知道。”沈望安轻声说道,“但还有我在这里。你不必一个人扛完全部。”

      山间的夜风穿过门洞吹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漫天星月依旧明亮,可我的世界,已经永远缺了最重要的那一块。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闻着满屋子香烛纸钱的味道,一边是生,一边是死。母亲安安静静躺在白布之下,再也不会应答我的呼唤。身旁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弟弟,还有不顾一切留下来陪着我的沈望安。

      漫长守灵的夜晚。

      (本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我守着一场永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