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拥抱》怀一而为

3、撞进他的目光里 到独克宗的

　　到独克宗的时候天空在下雨，雨滴细长，像漫天的银针，扎在人皮肤上又冰又刺，落在地面聚起一汪汪冰寒的水洼。
　　谢阳不太想下去，奈何被人盯上。
　　杰布手持花名册双脚一前一后踩在车门口的台阶上问他“你不下车？”
　　谢阳找借口“雨太大了，我没拿伞”。
　　“早说啊”杰布说着打开谢阳面前的储物箱，抽出一把折叠伞“给”。
　　谢阳“……谢谢”。
　　谢阳无奈下车，站在车门口刚撑开伞，杰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哎，兄弟”。
　　谢阳回头“嗯？”
　　杰布手里拿着一件羽绒服“这里海拔高，外面冷，要不要羽绒服？”
　　谢阳笑笑“我没租。”
　　见他态度松动，杰布伸着手将羽绒服往前送了送，说“我们旅游大巴上备用的，不收你钱。”
　　什么备用，明明就是他自己的。
　　谢阳装不知情，接过“谢谢。”
　　黑色中长款羽绒服裹在厚厚的冲锋衣外面大小正合适，谢阳理了理袖口，再次道了谢。
　　杰布扬扬下巴“上山途中慢点，防止高反。”
　　“好”
　　这会儿气温骤降，一下大巴只觉寒气直往衣领里钻，谢阳缩了缩脖子，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端，下半张脸完全被挡住。
　　小镇的街道很宁静，几乎只能听到澎湃的雨声。
　　谢阳斜撑着伞绕过房檐下的雨帘，雨滴密密麻麻地敲打在伞面，整个世界变得空旷而寂寥。
　　附近有座古镇，是每个旅游景点的标配。古镇里人很多，零嘴纪念品琳琅满目。谢阳中午胃口差没吃多少，此刻觉出饿来，然而他兴致缺缺，来来回回转了两三遍只买了一根淀粉烤肠。
　　雨渐渐小了，伞面上嘭嘭作响的声音逐渐稀疏。
　　谢阳嘴里嚼着滋滋冒油的烤肠往颇负盛名的月亮广场走。广场正对面是一座建有庙宇的大龟山，正是这个站点的目的地。
　　正值四月繁花盛放时节，大龟山上怒放的桃花被山周缭绕的湿雾浸透的润泽娇艳。
　　谢阳踩过冷硬的石板与水洼，最终停在广场边缘抬头仰望，能看见山顶缥缈的香火与纯金色的转经筒。
　　冷风拂过，钟声悠悠，梵音低回。
　　谢阳立在伞下，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山，一动不动。
　　“怎么不上去看看？”
　　谢阳空白的神情僵了一瞬，眨了下眼，回头去看。
　　杰布戴了顶浅棕色的西部牛仔帽，立在距离他五六米远的侧后方。
　　杰布的防水夹克外套上挂了许多水珠，他一动，水珠就漱漱而下，看样子顶着雨游荡时间不短。
　　谢阳笑盈盈地说“我体力不行，怕高反”。
　　杰布慢慢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白色透明袋子，里面有两瓶便携式氧气罐“你若有需要说一声”。
　　谢阳歪了下脑袋，开玩笑道“要收费的吧？”
　　早晨在补给站的时候杰布特意提过视个人情况购买，并强调车上没有多余备用的。
　　杰布跟着笑，站定在谢阳身侧“真需要了还能跟你们算那么清楚吗？今天我带多少人出来就得完完整整带多少人回去”。
　　“噢~”谢阳了然，稍稍挪了一下伞的位置，替杰布打上，顺便一口咬掉已经凉透了的半根烤肠，问他“杰布导游，是要去大龟山还是随便逛逛？”
　　这趟行程中，杰布不算普通意义上的导游，他不会全程陪同游客游览每一处景点，而是在车上简单讲解下一站点的基本情况，到站后就放人自由活动，他则和司机师傅等在停车场。
　　杰布用手臂推了推谢阳的胳膊，把伞又推了回去“我不用。随便逛逛，我也很久没来过了。”
　　谢阳讶异“很久？”
　　杰布说“旅行社有很多带队导游，如果缺人了才会排到我。”
　　听起来像是工作不久，在公司人微言轻。
　　谢阳犹豫了一下，问“你工作几年了？”
　　杰布绕弯子“你猜”。
　　谢阳老实说“猜不出来”，但他感觉年限应该不短，杰布待人接物时的老辣不像一个初入职场的新人。
　　杰布说“看怎么算，单这份工作大概有五六年了。”
　　谢阳点点头，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杰布蓦然一笑，顿了一秒，说“26”。
　　听到年龄的刹那，谢阳实实在在愣怔了好几秒。
　　杰布似乎看出他的震惊，坦坦荡荡“是不是不像？我长相显老”。
　　倒不是老，而是他身上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老成持重，谢阳一直以为他俩应该年纪相仿。
　　谢阳失笑。
　　他借此机会仔细端详杰布的面容。杰布有种天然去雕饰的质朴，乍看粗糙，但细细品味，正是未经雕琢，才有种更纯粹的野性。
　　谢阳解释“不是显老，是……”
　　是什么，谢阳没讲明。
　　杰布乐了一下“我懂”。
　　他懂什么，同样没讲明。
　　两人相视而笑。
　　“抽烟吗？”杰布问的同时已经掏出烟盒。
　　谢阳看了眼，说“拒绝的话是不是不太礼貌？”
　　杰布低头默笑，单手弹出两支，先帮谢阳点上，自己再噙了根。
　　谢阳吸了口烟，喃喃了一句“你真年轻。”
　　杰布颇为意外“这话你说好像不太合适”。
　　谢阳笑了一下，望着远方没再开腔。
　　谢阳享受吸烟时的宁静，尤其在此情此景下，烟草能让他暂时忘却许多，收获片刻的轻松。
　　不知是看出谢阳不太想讲话还是两个不算有多熟悉的陌生人之间能说的话题已经说尽，杰布也没再开口。
　　细长的烟雾袅袅升起，在视野之外的空中交融消散。
　　待明灭不定的猩火燃尽，雨也完全停住了。
　　谢阳收起伞，指着一个方向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个忙？我想在那里拍张照”。
　　谢阳所指之处是月光广场的中心点，背后就是人间四月桃花源的大龟山与大佛寺。
　　杰布说“好啊”。
　　谢阳原本想随便拍一张，然而拍照的人要精益求精，一部普普通通的手机在他手里能玩出专业水平。
　　远近横竖，色调画面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拍照姿势也是千变万化，或站立或半蹲、或后仰或前倾，甚至用上了略微高难度的马步与斜跨，最终在最后一张拍到了谢阳忍俊不禁的笑容。
　　那是杰布自见到谢阳以来，从他脸上看到的最轻松自在的笑。
　　“谢谢”谢阳接过手机翻看“你们导游是不是经常帮人拍照，感觉你挺专业”。
　　杰布与谢阳的视线聚焦在同一方屏幕，说“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谢阳又笑，嘴角弯的弧度浅浅的。
　　临近集合时间，二人一同往停车场方向走，半路遇到团里的几位老人，清一色的大红色羽绒衣，倒是给这清冷的景添了一抹艳丽。
　　老人们认出了杰布，热情地招手叫他“杰布导游”。
　　精神气十足，倒显得谢阳这位年轻人有点颓败。
　　一位阿姨手里捧着一小罐中甸酸奶，说话间从手提袋中掏出两罐新的往杰布和谢阳手里塞“你们尝尝，这里的酸奶可好吃喽”。
　　杰布连连拒绝，嘴甜得有些过分“姐，我们团规定，不拿客户一针一线。”
　　谢阳先前独自逛的时候没发现，这会看人吃得香甜有些许心动，但碍于情面也拒绝了。
　　回停车场一路热热闹闹，话题不断，身为团队核心的导游，又有年轻人身份加持，自然而然被热心肠的老人围攻。
　　“杰布导游，你今年多大了？”
　　“结婚了吧？”
　　“还没有啊？那有女朋友了没？”
　　“哎呦，年轻人不要说瞎话，不谈女朋友不结婚可不行哦，你爸爸妈妈不会放心的啦。”
　　“事业很重要，感情也不能松懈的呀”
　　……
　　杰布处理这些问题似乎得心应手，每个问题都能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松化解。
　　谢阳默默跟在队伍末尾，直到上车。
　　杰布一上车就忙着清点组织，前后车厢走动检查“好了，各位兄弟姐妹，大家都检查一下自己的小伙伴都有没有上车，有缺人的及时跟我讲。然后各自检查随身物品有没有遗漏，没问题的话我们就要出发了去往今天的最后一站——虎跳峡”。
　　大巴启动，杰布依旧站在前排，面向所有人“虎跳峡是中国第二大峡谷，其气势恢宏、大气磅礴，是值得一观的盛景，不过水流湍急、惊险万分，越靠近谷底气温会越低，风大且地面湿滑，一会儿大家参观游览的时候多注意安全，尤其保护好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如果不小心掉下去没人能帮你找回来”。
　　杰布眼中带笑“之前有位游客玩到一半给我打电话，说‘杰布，我的帽子掉下去了，你能帮我捡回来吗？’”
　　话音刚落，车内哄然大笑。
　　“告诉你们啊，别说帽子，哪怕是金子掉下去也没人会去捡啊。所以游览的时候有三个注意：注意自身安全，注意同伴安全，还有一个注意什么？”
　　后排有人抢答“注意帽子安全。”
　　车内又一阵哄笑。
　　杰布说“说得也有道理。注意随身物品的安全，帽子也算其一，如果有戴假发的，就注意假发别被吹掉。”
　　这次谢阳跟着笑出了声。
　　他抬眼，正正好撞进杰布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