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拥抱》怀一而为

4、人活着，得有点奔头 司机师傅车

　　司机师傅车技娴熟，一个小时的车程几乎无颠簸，快到的时候右轮压过一处坑洼，车身晃了一下，车上大半人被晃醒，紧接着涌起阵阵惊呼。
　　谢阳先被晃的身子一歪，再被吵的头晕，他皱着眉偏过头。
　　睡了一路，脖子僵硬酸麻，谢阳抬手揉脖颈时无法自抑地哼了一声。
　　松了松筋骨，谢阳才缓慢睁开眼。
　　睁眼的瞬间，瞥见邻座的杰布低着头，嘴角勾着浅弧。
　　他拿起话筒，用手掌拍了拍，又递到嘴边喂了几声。
　　试好音，杰布起身，站在他站了一天的位置。
　　谢阳觉得这人挺矛盾的，时而生人勿近的冷漠样，时而又看起来挺好相处。
　　杰布单手搭在侧方的货物架上，姿态闲适“各位，我们马上要到下车点，还没睡醒的克服克服睡意，睁睁眼看窗外”。
　　谢阳随着他的视线侧身往外看，双眸一定，后知后觉方才车内的人在惊呼什么。
　　离山底还有几道弯，但已可见奔腾翻滚、气势如虹的金沙江，蜿蜒的江水横穿过两侧高耸入云的山脉，仿佛沉睡的银色巨龙邹然苏醒，与剧烈的穿堂风交融合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谢阳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我靠”。
　　杰布在做简介，讲述它的由来与传说，谢阳却一字没听进去，只觉得心脏某处在隐隐发颤。
　　视野内的洪流越来越近，奔涌的声浪仿佛近在耳边，混合着沙土的水汽迎面扑来，就连厚厚的双层隔音车窗都抵挡不住。
　　车到站停靠，前后人争先恐后向外涌，谢阳坠在最后磨磨蹭蹭。
　　“又不下车？这会外面可没下雨。”
　　谢阳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KPI？”
　　杰布踩着中间一级台阶，背靠车门，与谢阳平视“你花了钱的，总不能眼看着你一直待车上不管不顾”杰布站上来，低垂着眼眸“你没事吧？”
　　谢阳一愣，笑了“你这话听着像骂人。”
　　杰布解释“你知道我没那意思”。
　　他着急又克制的表情太好玩了，谢阳忍俊不禁“开个玩笑而已”。
　　杰布的羽绒服太温暖，为他遮挡了独克宗的风雨，谢阳贪心，故意装作忘记，又拿它当了一路的睡袋。
　　杰布竟然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人贵在自觉，谢阳再贪心，也不能继续厚着脸皮霸占别人的东西。
　　“那我听导游的话，下去溜达溜达”谢阳脱了羽绒服递还给杰布“刚才忘记了，谢谢你的羽绒服”。
　　杰布瞟了一眼羽绒服，没接“下面风大，穿着吧。”
　　谢阳执意还回去“不用了，谢谢。”
　　杰布几不可查地蹙眉，收回衣服反手扔回自己座位。
　　谢阳拎起背包挎上右肩，轻笑颔首，侧身从杰布与储物箱中间穿过。
　　杰布身形高大，存在感极强，谢阳肩膀擦着他的胸膛而过时，像是被一团火围绕。
　　谢阳暗暗垂下眉眼。
　　从景区大门口到观景台，分免费人工步梯与收费的电动扶梯两种方式。
　　谢阳犹豫片刻，还是买了张票，跟随大流从扶梯走。
　　杰布说的没错，下面的风的确很大。
　　湍急的水流拍打在山石上涌起无数翻动的浪花和水星，谢阳被迎面的风和水滴激的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冲锋衣下摆和裤脚被吹得狂摆，帽兜和头发一并被刮到脑后。
　　他太瘦了，像一柄易折的伞骨，一不留神就能折断。
　　谢阳有些狼狈地攀握住围栏才勉强稳住身形。
　　等适应了风的强度，谢阳逆风走到栈道边缘，双臂搭在围栏外侧，倾身往下看。
　　正下方有块凸出的礁石，水流的高速碰撞与风的反作用力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一片枯叶从上游而来，跌入漩涡，打了几个旋后消失不见。
　　谢阳盯那片叶子盯得紧，身体无知无觉地向下探去。
　　“哎，小伙子，别靠那么近！危险！”。
　　霎时间，谢阳如梦初醒。
　　他站直身子，用手掌擦去脸上的湿气，缓了缓神向赶来的安保道歉“不好意思，没注意”。
　　安保离开，看热闹的人散开，谢阳尴尬地拽了拽背包带子，准备往回走，一转脸，脚步顿住——杰布就站在斜后方的步梯上看着他。
　　这一瞬间，不再需要任何直觉与猜测，某些心思已昭然若揭。
　　谢阳低头看地面，再抬头，一切情绪波动收拢完全。
　　他走过去，站在低于杰布的一级台阶上，仰头看他“杰布导游，你怎么在这儿？”
　　谢阳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温和到虚假的笑容。
　　“来看看有没有人不小心将帽子掉下去”杰布看着他“你刚在那干嘛呢？”
　　越界了。
　　这样带着质问的口吻，别说是如他俩的交情，即便是朋友，也没有多妥帖。
　　谢阳好脾气地笑了笑“看景”。
　　一个越界，一个敷衍，半斤八两。
　　杰布想抽烟了，烟还没摸出来想起景区禁烟，只能作罢。
　　成长到三十岁，谢阳深谙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道理，况且说到底杰布话出有因，他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谢阳踩上台阶与杰布并列站在台阶顶端，好言好语“这里不是要门票？你们带团也能买票参观？”
　　谢阳顾着哄人，没注意到台阶下方来人——有位男生着急帮同伴拍照，一边后退着往上跑一边找最佳机位，直直撞向谢阳。
　　杰布眼疾手快，抓住谢阳背包上的绑带将人往旁边拉开。
　　谢阳没有防备，一头栽到杰布身上，硬邦邦的，像一堵墙。
　　男生终于意识到头顶有人，连忙道歉。
　　谢阳摆了摆手。
　　男生离开后，杰布问“没事吧？”
　　谢阳揉了揉被撞的地方，说“没被他撞到，被你撞到了，挺疼。”
　　杰布一怔，笑了“给你说抱歉，行了吧”。
　　那点出于关心的不愉快烟消云散。
　　谢阳又问了一遍“你们导游进来需不需要买票？”
　　杰布说“当然需要，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谢阳不太信“你们的票公司会报销吧？”
　　“看老板心情”杰布说“老板心情好会报销，不好的时候自掏腰包。”
　　谢阳总觉得他在忽悠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也就附和着胡扯“今天你老板心情好不好？”
　　杰布舌尖顶住后槽牙想了想，反问“你是关心我老板心情好不好？还是关心我能不能报销？”
　　谢阳面色一僵，没有办法地笑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杰布也没再追问。
　　谢阳弯腰撑靠着围栏，目光落在远处，笑容渐渐淡了。
　　他没安静多久，听见杰布问“来都来了，要拍照吗？”
　　谢阳不太有兴趣，但干站着也不是个事，从善如流“来一张吧”。
　　风实在太大，谢阳只拍了两三张就懒洋洋地靠着围栏不乐意配合了。
　　杰布也没勉强，把手机还给他“听说过哈巴雪山吗？”
　　“没听过”谢阳不明所以，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刚才在车上讲过？”
　　杰布笑了笑“没讲过”。
　　谢阳松了口气“干嘛突然问这个？”
　　“哈巴雪山是很多徒步登山客的必蹬山之一，每年有数以千计的人前仆后继”杰布撑着围挡，左腿支撑，右脚踩在围挡下方的横梁上，身体呈放松状态“从海拔2000m的纳西雅阁出发，徒步经过虎跳峡”
　　杰布指向对岸某处“看见那条小路了吗？”
　　谢阳仔细辨认片刻“看到了”。
　　“那条路是必经之路。经过上虎跳、中虎跳，逐步穿过茶马古道和哈巴村，到达4000m的大本营，经过一夜休整，最终爬上5396m的哈巴雪山”。
　　“沿途会经过山川、河流、草地、泥土、树林、嶙峋崎岖的碎石陡坡、被苍茫大雪覆盖的绝望坡和月亮湾。也许会经历狂风的阻碍、在漫天飞扬的暴风雪中被逼退，也许会看见从天边出来的第一抹朝霞为一望无际纯净的白渡上金层，去那儿的人或许会趴下、或许会跪倒、或许会体力不支而半路撤退，但当踏上征程的那一刻，无论是谁，就已经征服了雪山”。
　　谢阳年轻时算半个户外爱好者，算不上专业，但大大小小的山也爬过不少。
　　他没去过哈巴雪山，可听杰布一说，那条充满艰险的道路已跃然眼前。
　　可惜，如今的他没机会也没心情去尝试那些迷人的危险。
　　谢阳以为杰布是向他推荐，没怎么在意地应了一声“好啊，有机会我一定去。”
　　杰布却说“哈巴雪山危险指数高，你可以先去玉龙雪山玩玩。”
　　被虚晃一枪，谢阳笑说“那你给我讲半天哈巴，闹着玩呢？”
　　“不是”杰布说“帮你定个目标。人活着，不就为那点奔头吗？”
　　谢阳笑容僵住，说不出话来。
　　杰布同样没在笑，直直地望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相距不过半米，相处一天，谢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了杰布的眼睛。
　　他的双眼狭长，眼眸黑亮且沉静，其中蕴含着火热的生命力却无法叫人窥探更深层次的情绪。
　　很矛盾，像他这个人一样矛盾。
　　谢阳仓皇避开，用玩笑的口吻说“帮你们旅行社拉生意呢？”
　　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恍若一根皮筋松了劲。
　　杰布也换了语气“你说是就是。如何？要不要给个面子试试？”
　　谢阳说“那不好意思了，玉龙雪山我去过，暂时不会有再去一次的计划。至于哈巴，你也说危险，我得慎重考虑。”
　　杰布静了片刻，说“没事，如果你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次谢阳没拒绝，干脆利落地应声“好”。
　　一股肆虐的狂风呼啸而过，吹散了谢阳溢出唇的一声轻浅的谢谢，却刚好有一缕灌入杰布耳中，清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