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拥抱》怀一而为

14、第 14 章 晚上心情颇

　　晚上心情颇佳的谢阳拿接待室的旧木吉他玩儿，曲调断断续续，但能听出来有底子。
　　加措开了罐啤酒坐他旁边“练过？”
　　“谁的青春没有一把吉他呢？”谢阳低头摸着弦“只是很久没碰了”
　　他想起那把陪伴了他很多年的木吉他，跟怀里的这个很像，原木色的琴面上有时光留下的印记，他从拿到手后几乎形影不离，后来它陪着他辗转流浪，再后来……
　　他把它留在角落，连同那个还没来得及装修的新房一起卖给了别人。
　　谢阳试了几个音调试琴弦，转头问加措“有想听的吗？我试试还能不能弹出来”
　　“我随意”加措懒散的曲盘左腿斜躺在沙发拷贝和扶手之间，右手腕搭在扶手边，喝剩一半的啤酒罐在指尖轻晃，手腕上缠绕的黄色蜜蜡串珠下方的坠子与瓶身轻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阳发现加措这小孩也很酷，贴头皮的短茬头发弱化了稍显稚嫩的脸，更突出几分凌厉，和杰布的酷不一样，他更多了些年少没来得及收敛的锋芒，有种谁也别惹老子的狂妄。
　　谢阳打了个响指“《流浪》如何？我还能勉强记起旋律”
　　加措点头，意思他请便，顺便打开手机在谢阳看不到的角度快速给杰布发消息“安哥，看接待室监控”
　　不熟悉旋律的原因，起初谢阳弹得磕磕巴巴，到第二遍就已经很顺，情到深处，竟不自觉的开了口。
　　不同于原唱的沙哑沧桑，谢阳的声线更多的是清亮，但这种清亮并没有多阳光，反而更多了些无法言喻的无奈妥协，像是被迫踏上行程的孤独旅人，他虽然在笑，可周身萦绕着挥散不尽的遗憾与迷惘。
　　晚上十点多，店里的住客陆陆续续回来，进了自己的房间，如飞鸟归巢，即使这个巢是临时搭建的，但足够温暖他们疲惫一天的身心。
　　谢阳蹲在院子里，吐出一口浓烟，青灰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只听他低声哂笑“一首歌还他妈能给自己唱难受，真操蛋”
　　今夜没有收到杰布的消息，谢阳想和他聊天，但或许是因为脑子有点乱，平常可以信手拈来的借口此刻却想不出一个，他抬头仰望着夜空，闷声抽完手中的烟就回了房。
　　次日早晨，谢阳还在睡梦中电话铃声响了。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了接听，听筒放在耳边喂了一声。
　　“谢阳，还在睡？”是杰布
　　谢阳瞬间清醒，乱糟糟了一夜的心情像是枯草被灌入晨露，变得清明，他翻身坐起靠在床头“这会儿醒了，怎么了？”
　　“想带你看日出”
　　“日出？这都几点了？”谢阳看见窗外的阳光在墙角形成一条细长的斜四边形。
　　“喀什这边刚天明，想不想看”
　　谢阳没在他身边，却能听出他声音中透着寒冷，还有隐约呼啸的风声“想啊，你在外面？”
　　“嗯，在前天看日落的地方。我给你打视频吧”
　　挂断电话的间隙，谢阳打开手机天气软件，此刻的喀什只有十几度。
　　镜头里，杰布叼着烟，袅袅而上的烟雾中他半眯着眼睛边支好手机边看他“昨晚没睡好？”
　　“啊？很好啊”谢阳摸着脖子“一夜无梦”
　　“眼圈里都有红血丝了”杰布这次不打算惯着他胡扯“蒙谁呢？”
　　“……”这小子，到底懂不懂社交礼仪？
　　杰布才不管他心里的弯弯绕绕，追问“昨晚几点睡的？”
　　“十……十二点左右吧，昏昏沉沉的，没注意时间”
　　杰布用中食指夹下烟，调转镜头“我们今天就离开喀什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所以想带你亲眼看看”
　　谢阳看过很多次日出，大学时和同学去爬山，第一次就挑战了以险著称的华山，经过一夜努力，当他们筋疲力竭的站在山顶看到云雾散尽、晨曦破晓的那一刻，一切狼狈和疲累不翼而飞，谢阳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快要冲破胸腔的热血，他告诉自己，登上了这座山，以后人生皆是坦途。
　　可天不遂人愿，他爬过的那些山和看过的日出无一不在嘲笑他的异想天开。
　　喀什的日出比他之前见过的更耀眼，更璀璨，墨灰色天边一片泣血的红霞倒映在他的眼中，如荒漠中盛放的沙漠玫瑰，是最具生命力的色彩。
　　砰砰，砰砰，砰砰——
　　谢阳能清晰的感知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有一刹那，太阳猝然跳出地平线，金色的万丈光芒灼目刺眼，彻底点亮了世界。
　　“日落归于黑暗，而日出生于黑暗、取代黑暗，它是新生，也是希望”杰布的声音仿佛来自于遥远的天外，是圣洁的梵音，亦是蛊人的魔音，谢阳犹如被摄取了心神，无意识的喃喃“安哥，你是第一个给我日出的人”
　　不是陪他看日出，是给了他一场完完整整的日出，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局限于一方小小的电子屏幕中，都足够谢阳铭记一生。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日出，很多个第一次”杰布调转屏幕，对着谢阳出神的脸眨巴了一下右眼，谢阳一愣，嘴角渐渐向两侧拉开好看的弧度，他抬起手臂垫到后脑与墙壁之间“安哥挺会哄人，以前追男朋友时学的？”
　　杰布脸色微僵，谢阳看他视线瞥向一旁，似乎在做什么决定，只稍片刻，就转过头来“我没谈过恋爱，所以没追过人，也没哄过人”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第一个他追的人还是第一个他哄的人？
　　杰布的表情太严肃，这次轮到谢阳怔住，他动了动嘴皮不知道该怎么接，倒是杰布先他一步“吓着了？”他的笑容有点欠扁“你小孩吗？这么容易吓着。骗你的，长这么大，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谢阳嘴角挤出别扭的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被欺骗的不爽还是前后落差的失望，亦或是两者都有。
　　“哎安哥，采访采访，你说你这么会哄人，为什么和前男友分了？”
　　“你又是为什么和前女友分手？”杰布反问。
　　“我想环游中国，向往自由，却带不走她，所以分了”谢阳耸耸肩“你呢？”
　　“我工作忙，他却想要我一直陪他，三观不合，分了”
　　“那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算是联系吧，不过不频繁，每周两三次吧”杰布刚说完另一个手机来了通电话，他一看来电人，没避开谢阳，直接接通。
　　谢阳听不见电话另一头的人在说什么，但是能从杰布的话中推断出来。
　　“嗯，在昆仑塔”
　　“出来不久”
　　“马上回去，你等我”
　　“行了，别啰嗦了，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好，先这样”
　　就因为这通电话，谢阳一上午都在想跟杰布出差的旅行社同事会不会就是他前男友。
　　谢阳一直是一个挺随心所欲的人，想干什么就干了，尤其到如今的境地，他更是无所顾忌，心里想什么，中午吃饭的时候就问出了口。
　　加措听后眼睛瞪的像铜铃，不可置信的反问“安哥什么时候交过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他不是母胎单身吗？跟他一起去新疆的不是南杰哥吗？人家大学就交了女朋友，感情很好，今年年底都要结婚了！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八卦谣言？”
　　哎，到底是单纯，一两句话就套了个底朝天。
　　谢阳心情颇佳的帮加措夹菜“我看店铺网页的评论区有人猜测，跟着瞎说的”
　　“谢哥，你别听那些人的话，都无根无据全凭想象。你信我，安哥除了现在心里有人，以前一直全身心拼工作”
　　“现在心里有人？谁啊？”谢阳明知故问。
　　加措一噎，闷头扒饭，谢阳抿唇微笑“行，我不为难你，等他回来我问他本人”
　　刚过午，三天前谢阳亲自迎接进来的两个女生要退房离开，加措刚好去了卫生间，谢阳便代劳办了手续。
　　拎箱子送到门口时顺便聊了两句，问她们接下来的打算。
　　“我们要去哈巴雪山，这个季节去正好”
　　哈巴雪山？好像听杰布说过。
　　“难吗？”谢阳有点跃跃欲试。
　　“听说不简单，好多人半路撤下去”女孩心态很好“我们也是想去试试，实在爬不到顶就下来，以后再说呗”
　　“就像最近很火的一句话，人生是旷野而非轨道，一生这么长总要恣意一次”
　　“小哥哥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试试”
　　整个下午，谢阳都在查找有关哈巴雪山的登山攻略与视频，最后在深夜来临前他下单了所有登山所需的装备，并联系好了当地的一个团。
　　睡前又一次没收到杰布的信息，与上次不同，没了失意情绪的填充心里就有点空落落，他仔细想了想，也许是想要分享的那份心被搁浅，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是一个分享欲重的人，从七八岁开始渐渐明白很多事要自己做主自己消化，二十多年来习惯于此，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藏于心。
　　杰布对他来说是特殊的，这份特殊从见到的第一面就已然定性，只是在后来的相处中渐渐让他觉得，将开心的事分享给能陪自己看日升日落的人或许能得到正向回应。
　　他翻来覆去好多次后，拿起手机发给杰布，开场白同样干巴：安哥，睡了吗？
　　下一刻，对话框顶部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可他没等到消息，却等来了电话。
　　“谢阳，还没睡？”杰布的声音沙哑低沉。
　　“躺床上了，准备睡”谢阳翻身面对窗户，窗帘没拉，屋外皎洁的月光如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轻飘飘的落在谢阳的脸上“都十一点了，我还以为你已经休息了”
　　“今天工作量大，这会儿在剪片子，估计一时半会睡不了”
　　“啊，还在忙工作？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事，抽支烟的功夫还是有的”杰布在南杰不怀好意的阴笑中捡起手边的烟和打火机出了房门。
　　他轻闭上房门，走到安全楼梯口，乌漆嘛黑的楼梯间随着他的到来亮起应急灯，他席地坐在靠近门的台阶上“怎么了？”
　　“没怎么，闲的无聊，找你聊天呗”谢阳听见他那头打火机点烟时轻微的滋滋声“我明天要离开‘许安’”
　　杰布刚抬手想要夹烟的动作突顿，整个身体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节拍。
　　“今天听退房的两个小女孩要去哈巴雪山，我想起你之前也告诉我那里风景很好，所以我想去看看”
　　谢阳没察觉到杰布因为他短短一句话经历了怎样的大起大落，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失态，问“去了还回来吗？”
　　“嗯？不回来我能去哪儿啊”谢阳没能接收到他这句话里的惶恐，说“就去三天，爬完山就回，算时间在你之前回到丽江”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不是说了等你回来嘛，我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若是别人杰布早就爆粗口教育对方说话不能大喘气，他狠狠搓了把脸“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我买的装备上午才能送达”谢阳躺平，面向天花板“今天做这个决定前挺犹豫的，做了决定后又很期待，所以想跟你说说”
　　呼出的烟雾迷离了杰布低垂的视线“那座山很耗费体力，祝你成功，还有平安回来”
　　“借你吉言”谢阳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睡着“我要是爬不动了就撤，下次再去”
　　“嗯”杰布用拇指抵着额角，天人交战片刻后开口“谢阳，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我回去就送你”他言语恳切，几乎要将挽留谢阳一定要回来和患得患失的感情宣之于口。
　　“这么好！你这样一说，我好期待你能尽快回来”
　　杰布的轻笑声如靡靡的安魂曲，谢阳缓缓闭上眼睛，咕哝道“安哥，我困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