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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丽江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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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江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懒散到骨髓里的地方,尤其再次回到这里,短短几天时间,谢阳已然被消磨了激情,他蹲在地上与面前一堆登山装备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有种行使购买平台承诺的七天无理由退换权利的冲动。
加措手拿可乐罐,咬着吸管头蹲他跟前拱火“我说谢哥,要不你等等安哥,等他回来带你去呗,他登哈巴跟回自己家一样”
谢阳动摇了0.1秒“他去也得我自己爬,总不能让他背我上去”
加措挪动脚步靠近他并用胳膊肘碰他的腿,呲牙笑“我相信就算你要安哥抱你上去,他也不会拒绝”
谢阳脖颈后仰,睨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以前觉得你是挺酷一小孩儿,怎么说话这么不着调”
加措一瘪嘴说了句谢阳又听不懂的藏语,随后支着腿膝盖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坐下,可乐罐放在桌上,双腿交叠架在桌边,看样子准备打游戏。
“你是不是骂我了?”谢阳视线追随他的身影。
加措不搭理他,他又问了一遍,加措这才懒洋洋看他一眼,重复了刚才的话顺带贴心翻译“ཁྱོད་ནི་གླེན་པ་ཞིག་།,你是个笨蛋”。
谢阳脸色一僵,倏而笑说“你小子可真是个人才”他又忽的想起上次听加措说的几个词眼,一边回忆一边试图发音“我问你,上次你说的那个‘苏木’还是‘酥麻’的是什么意思?”
“你听到了!”加措惊诧偏头看他。
“当然,我听力好着呢,所以别试图在我背后蛐蛐我”
加措脸色不变“不知道什么意思”
“行,不想告诉我也行”谢阳也不勉强,叹着气开始收拾行李“等你安哥回来我问他”
加措才不怕,只怕他安哥听他这样喊谢阳要给他封大红包。
谢阳的登山包很大,但没装多少东西,只带了必需品,主打的就是精简上阵。
许是生活在‘许安’太惬意,当踏出门槛看见门外世界的刹那忽觉竟然自从住进‘许安’再没出过门。
谢阳回头看着头顶的牌匾,两指并拢贴在鬓角利落的向外一挥与它告别“回见”,加措双手抄兜斜靠在门边“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
谢阳恍惚了一瞬,继而笑说“好,等我回来给你带哈巴雪山山顶的石头”
加措切声道“我要哈巴雪山,你最好能带回来”
谢阳大笑着转身离去“行,我试试”
上次离开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同样的孤身离开又不尽相同。
这里很好,有让他早点回来的人,也有牵挂他的人,他有了羁绊。
丽江到哈巴村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中间路过虎跳峡,俱乐部为了让游客有更充分的体验,便在虎跳峡稍作停留。
谢阳立在江边,江水滚滚依旧澎湃,揉乱了他的发,溅湿了他的脸颊,却没有再能引他入江的魔力。
傍晚霞光正好时到达当日的终点站-哈巴村。
俱乐部成员住房都是双人间,独行的优先考虑同性拼房,谢阳本想加钱要个单间,但不知是不是幸运女神眷顾,听领队说这次报名人数刚好是单数,他不用加钱便得到一人住的权利。
晚上吃过简餐谢阳早早回房,这个坐落于苍翠山谷间的小村镇如脱离世俗的世外桃源,低头是清冽的山泉,抬头是峻伟的雪山,鼻息间全是清新纯净的自然气流,他不禁微闭上眼翕动鼻翼,征途半日的疲累一扫而空,连骨髓都被渗透的舒展。
他摊开手臂仰躺在床,这才发现半小时前杰布发消息问他到没到,他嘴角微提,正准备回消息,忽然间身体仿佛被扔进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天地倒转,眼前模糊成白花花的雪花画面,滋滋的电流声越来越大,最后演变成刺耳的轰鸣,像是耳内装了高分贝失效的音响。
谢阳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捂着耳朵,紧闭的双眼和咬紧的牙关让五官犹如被揉皱的白纸团,痛苦的缩在一起。
耳中的噪音渐渐远去,谢阳骤然泄了力气,他阖着眼,颓然的耷拉下手臂,如困兽终得解脱。
声音还在响,不过不再是噪音,而是柔和的轻音乐,关心在乎他的人实在太少,以至于毫无悬念,不用看名字都能猜出来电人是谁。
他缓了片刻,直到铃声戛然而止才摸到手机回拨过去。
谢阳大学时关注过一位有声频道的女主播,他关注她不为别的,只是无意中听见她的声音很让人着迷,如春日里和煦的风,夏日里爽口的冰,秋季里焦黄的叶、冬日里温暖的火,他每每心情不好的时候点进她的频道,听她读一篇文章或者是讲一个故事,不管内容是什么,总有治愈他的魔力。
只是后来可能是因为听这种广播的人越来越少,她转了赛道,重心渐渐放在微信公众号,而谢阳由于毕业后工作忙碌,最终他们在某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分道扬镳。
但那段时光一直令他难以忘怀,他一直以为自己此生再难以找到那样足以让他充满力量的声音。
可是他错了,杰布是他的不期而遇。
杰布不需要讲故事,也不需要读文章,只用很平常的一句“谢阳,到哈巴村了吗?”却能媲美甚至超越那位主播的功效,如淙淙流动的甘泉,源源不断又极尽温柔的渗流到谢阳的血液里。
“你怎么了?”他还没张嘴,杰布就能从他的喘息中听出异常。
谢阳重重吁出口气“有点累”
“高反吗?带药了吗?”谢阳听见电话那段车门被关上和有人问杰布要去哪儿,听见杰布声音模糊的说等会儿,又切回正常音量问他“有没有头晕头痛或者想呕吐的感觉?心率加快也算”
谢阳的第一声没有被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他轻咳一下,尽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点“没有”
谢阳看不见杰布的表情,但能通过他短暂的停顿想象出他拧眉犹疑的模样,于是失笑补充“真没有。我以前去过西藏都没什么反应,就是单纯的困,昨晚没睡好”
杰布还是不放心,问他都带了什么装备,听谢阳一一报备完,又说“哈巴不好登,若高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即使去过西藏也不能掉以轻心。你没有带常备的药品,我一会儿托人给你送过去一些,晚上早点休息,明天去大本营最好先骑马,既能节省体力也能慢慢适应”
谢阳有时候觉得杰布像挎着百宝袋的哆啦A梦,无论相隔多远,总有能为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和能力。
领队是丽江本地人,说着一口方言韵味浓重的普通话,经他解释才知道,原来许多年前杰布也做过哈巴雪山的向导。
哈巴雪山每年大约有五百多名向导,他们在一趟趟的往返间担起每个户外爱好者的梦想和自己的生计,这其中有下到年轻力壮的小伙,上到四五十岁的中年,来来去去都不是固定的,有人找到新的出路走出这座大山,有人因为膝盖常年累月的磨损而不得不退出。
杰布来这儿的时候是个半大的小伙,浑身的倔强和毅力,两颗黑溜溜的眼睛透着不屈的野心,他在这儿跟着队伍干了一年多,后来凭自己的本事又走出这座大山有了新的事业,但他一直没有与俱乐部断联,最近两年每当爬山旺季缺向导了他还会抽空过来待几天带人上山。
要不说他与杰布缘分深厚,哈巴雪山向导俱乐部大大小小几十上百,他偏偏挑中了杰布曾经就职过的一家,谢阳默笑,忽又顿住,并非他自作多情,只是直觉太强烈,他半开玩笑的询问,若是经常有像他这种多出来的游客,他们岂不是要贴钱给游客单间。
领队与他相交甚欢,索性实话实说“这种情况极少,我们总会想办法解决。其实这次是杰布提前跟我打过招呼,说他有位很好的朋友过来玩,让我们多照顾”
“杰布在俱乐部时很热情开朗,也主动帮我解决过不少麻烦,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你这次来玩儿过,只要你乐意,以后我们也是朋友”
领队临走前叮嘱他次日要拔高一千多米,晚上早点睡觉得体力不行的话最好不要洗澡洗头,有耳鸣缺氧等症状及时跟他说。
谢阳坐在简陋的塑料靠椅上,身前的桌上放着一本手掌大足以有一枚一块钱硬币立起那么厚的纯黑色牛皮封面笔记本。
笔记本已用过三分之一,他缓缓翻开到最新一页,执笔在黄纸黑线上落下:
第232封信
今日2024年5月17日
以下是我谢阳本人亲笔信,拥有绝对自主意识
此时我正身处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县东南部哈巴雪山下的哈巴村……
桌角有领队送来的简单药物和氧气罐,还有两个他白色药瓶。
落下山的日光将天空映射成空灵的蔚蓝色,浮动的云像延展在海面上的金色砂砾,随着水面的起伏而跌宕,背光的山川如海底礁石,沉静而高远,小村镇随之开始进入宁谧长久的黑夜。
清晨七点,谢阳在久违的闹铃声中醒来,刚穿好衣服洗漱时接到杰布的电话。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了?”谢阳刷着牙含混不清的调侃“再早一分钟就是扰人清梦”
杰布浅淡的笑意传过来“算着时间你该起了才打电话的。今天怎么样?还有没有难受?”
“不难受了,昨晚睡得很好”谢阳将手机开免提放着洗手台上,端着口杯低头吐出嘴里的泡沫“鉴于我的体力,我打算今天骑马上山,一会儿去跟领队讲”
“好。有任何问题可以找领队和向导,他们都很专业”
“嗯”谢阳用水冲干净嘴里的泡沫,说“杰布,谢谢你”
“谢什么,就因为我打电话多问了两句?”
“不,不是因为这个,你知道原因”谢阳认真道“早该跟你说谢谢的,如今更是”
杰布心领神会,想来有些事谢阳已知晓,他没想过刻意隐瞒更没有妄图以此邀功,只是单纯的想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为他做点什么。
他渐渐拢了笑,也认真回复“其实我没做什么,最多打了几个免费电话而已,你是我的……朋友,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
“要的”谢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
“你说什么”杰布没听清。
要的,要放在心上,不止要放在心上,要永远刻在心里。
“没什么”谢阳弯腰撩了几把水净面“你们今天要出去吗?”
“恩,罗卜人寨村,去过吗?”
“没有,也没听过”谢阳洗完脸用毛巾擦干,又捈了点补水霜和防晒。
“他们是塔里木河畔小海子旁边最古老的民族,有漫漫黄沙和坚韧的胡杨,风景与历史都独好”杰布有点上头,顺口发出邀请“下次我带你去玩玩”
说完他突然意识到最后一句话有点越界,还没来得及补救,谢阳从善如流接道“不愧是做旅游的,你一句话我就想现在过去看看。那一言为定,下次咱两一起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