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拥抱》怀一而为

12、第 12 章 明亮的阳光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帘底部一点点向内攀爬，最终也只延伸五六公分的距离。
　　床上的人轻轻一动，似是梦呓低语了几句，又归于寂静。
　　笃笃笃——
　　很轻缓迟疑的三下敲门声，床上的人一惊，从被子中探出乱糟糟的脑袋，谢阳迷迷糊糊望向门口，声音沙哑“谁啊？”
　　门外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动静，都踏出一步打算走开了又返回“谢哥，我，加措”
　　“厨师送来了酸菜鱼，你要这会儿吃还是等会儿？”
　　谢阳困得睁不开眼“我不饿，你吃吧”，说完将脑袋钻进枕头和床之间的缝隙里，刚钻进去陡然清醒。
　　酸菜鱼？！
　　他翻下床，赤脚跑到门口，咯吱一声，打开门冲刚走到楼梯口的加措说“有酸菜鱼？”
　　谢阳刚爬起来，头上像顶了个鸟窝，睡衣领口打开露出大片光洁的脖颈和胸膛，阳光正盛，照的他整个人透亮中泛着粉，加措只瞅了一眼就别开脸“嗯，刚送来的，要是你现在不饿我就冷藏起来，你饿了再吃”
　　“我马上来！”谢阳昨天想吃，今天就梦想成真，不得不说上天眷顾，他快速洗漱完疾行到厨房，厨房靠墙角有个木质雕花餐桌，桌上一大盆酸菜鱼，除此之外还有葫芦鸡和肘子，他惊喜道“你做的？”
　　加措拿碗盛米饭“酒吧的厨师做的，刚让人送过来”他将盛好的一碗米饭放在谢阳跟前“送来的人提到了你，这绝对是安哥嘱咐过的”
　　谢阳一怔，回房拿手机，这才发现一小时前杰布给他连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是昨晚约定好的表演视频。
　　镜头里的人很多，但没有杰布。
　　谢阳给他发消息：你让人送的饭菜？
　　没人回，谢阳猜他应该在忙，便揣着手机返回厨房与加措大快朵颐，厨师的厨艺精湛，谢阳只尝了一口就食指大动，一连吃了两碗米饭，酸菜鱼里面的酸菜更是基本不剩。
　　这是他来丽江后吃的最畅快的一次饭。
　　吃完后收到了杰布的回信：你不是想吃鱼了？就让人做了一份，味道如何？
　　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吃鱼——
　　噢——
　　谢阳想起昨天发的那条朋友圈，莞尔“好吃，安哥有心了，谢谢”
　　叫杰布安哥的人很多，他早已习惯，唯独这次，即使仅仅是两个没有语气和声音的字，也无端让他心中一颤，失去了应对的能力。
　　南杰在前方喊他“走了杰布，你在干嘛？”
　　杰布压下头顶的墨镜遮住眼睛“回客户消息，你先走”
　　他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而后快速打下一句话发送出去后收起手机跟上前方的队伍。
　　“不客气，这声安哥就当谢礼了”
　　谢阳默默看了这句话很多遍，无声的笑了一下，他比杰布大几岁，按道理杰布应该喊他哥，但对方一直只叫自己的名字。
　　他叫这声安哥也只是开个玩笑，没别的想法，但杰布专门提出来后再回头看意义就大不相同了，竟有种——
　　“啧”谢阳低叹“当面犹豫，线上倒是挺会”
　　想不久前当杰布问他要不要交个男朋友时，还以为他这是在试探表白，结果自己仅往前跨了一步他就当鸵鸟了，当时杰布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谢阳可是记忆犹新。
　　他还真有点看不懂这人，是想来真的呢还是故意与他跳探戈图好玩呢？这你来我往的，还挺有趣。
　　有趣的事当然要让它继续保持。
　　谢阳挑着眉回复：你这么照顾我，一声不够吧？
　　谢阳：我这人大方，对这些没所谓，虽然我比你大，但你若乐意，以后我都可以叫你安哥
　　杰布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又迅速收住。
　　杰布：随你
　　杰布：要工作了，晚上再给你发图片
　　人生第一次，谢阳对夜晚有了期待。
　　午后无事，谢阳问加措要了些鱼饲料，又蹲在池塘边逗那群傻鱼玩，饲料是颗粒状，起初他一颗一颗的往水里丢，饲料太少没能引起鱼儿的关注，他便丢下去一小撮，将鱼群吸引过来后又改为一粒一粒的往嘴里送。
　　他蹲在光滑的石头上，前倾弓着背，四指并拢让鱼食一点点下滑掉入脑袋伸的最高的鱼嘴里，其他金鱼见状争前恐后往水面外探出头来。
　　谢阳乐不可支，笑的肩膀直抖。
　　“谢哥”加措远远站在接待室门口喊他，他一回头就叮嘱“池子边滑，你别掉下去了”
　　谢阳一摆手“放心”
　　逗完鱼从房间找出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坐在石榴树下的折叠椅上细细品味，不知不觉竟垂着脖子歪歪斜斜的睡了过去。
　　树上的石榴花落下一朵，刚好停留在他翻开书页的夹缝中，被从树枝缝隙中漏下来的光一打，犹如日落时最中央的一团红火。
　　加措拎着一条薄毯站在他身侧垂眸看他，犹豫了半天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
　　“困了就回屋去睡”
　　谢阳睁开眼歪头迎上加措的视线，听见他说“你要是栽倒掉进池子里，安哥会收拾我”
　　谢阳打量了一下自己与池子的距离，失笑“我离它两米远，怎么着都不至于摔进去吧”
　　加措将薄毯扔他怀里“谢哥，知道什么叫夸张修辞手法吗？”
　　谢阳失笑，他叹了口气，抱着毯子和书站起身抻了个懒腰“不睡了，你还玩儿游戏吗？带我一个呗”
　　“不带，你技术太烂”加措转身走，昨天带谢阳玩了几局，他差点气吐血。
　　“哎，别这样，我昨天练了一下午，这次保证不拖你后退”谢阳厚着脸皮跟上去“反正你一个人玩也无聊，多个人多个伴啊”
　　事实证明，勤能补拙，谢阳练的一下午初见成效，得到加措夸赞时有种功夫不负有心人的成就感。
　　下午加措接了个电话就关了游戏从前台后拿出一把钥匙“不能玩儿了，要去打扫房间”
　　“怎么了”谢阳跟他上了二楼，见他打开最靠近北侧楼梯口的一间房，问“有人要来住？”
　　“嗯”这间房很明显长期无人居住，刚一打开空气里漂浮着一层灰尘，加措皱着鼻子用手在鼻前挥了挥，随后打了个电话出去，他说的是方言，谢阳听不懂，自顾自往里走，这间房偏小，总体差不多只有杰布房间的一半大，不过该有的都有，一副单人架子床、一张简陋的铁桌和一个双开门衣柜，还有洗浴室卫生间和一个方形小阳台。
　　加措打完电话喊他“谢哥，这儿灰大，要不你先下去吧”
　　“我帮你打扫吧”谢阳手叉腰环顾四周“灰这么厚，两个人快一些”
　　“不用，我打电话找人过来弄，一会儿我只用扫一下灰，剩下的别人会干”
　　“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吧”谢阳坚持己见，还是与加措戴上口罩分工打扫房间。
　　加措找的人是店里的清洁阿姨，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两点下班，谢阳在这儿住了两天，打过几次招呼。
　　阿姨是纳西族人，手脚麻利，谢阳跟加措扫完灰后她不出一小时就将里面收拾的窗明几净，架子床下铺铺了床褥，靠近走廊的窗户上挂上了简易碎花窗帘。
　　谢阳一直以为是店里来了一位跟加措一样的新员工，问加措，加措也不说，到了傍晚他的疑惑被解开。
　　傍晚有人送食材过来，鼓鼓囊囊三大包，一起来的还有位五十多岁的阿姨，与谢阳一样，是汉族人，姓张，听她说是临聘的做饭阿姨。
　　谢阳讶异“你们不是不管住客饭吗？招做饭阿姨专门管你？”
　　加措摊手“我不清楚，你去问安哥喽”
　　谢阳一怔，有种不可思议到近乎荒诞的念头油然而生。
　　晚上张姨煮了米线，谢阳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小碗，临上楼前张姨拦住了他“谢先生，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馄饨行不行？”
　　谢阳下意识看向不远处吃的正香的加措，加措也看他一眼，低头吃饭没说话。
　　“看加措想吃什么吧，我都可以，不挑”
　　“那行，我们两就商量着弄了”张姨是位慈眉善目的阿姨，脾性好，话也多，从傍晚进门几乎没怎么停歇，手上干着活还能和陌生的住客打招呼聊几句。
　　杰布的消息来的晚，谢阳一直等到快十点才收到犹如设定好的程序一般的开场白：睡了吗？
　　谢阳：没
　　杰布接连发过来十几张照片，除了第一张是日落外，其余全是喀什古城的景点，镜头中还有来往或驻足拍照的游客。
　　谢阳匆匆扫过一眼问“回酒店了吗？”
　　杰布：还没，在外面呢
　　谢阳：还在忙工作？
　　杰布：看日落
　　谢阳：和你同事？
　　杰布：一个人
　　杰布盯着聊天页面静默等待着，直到手机黑屏都没再收到谢阳的消息，他轻呼出一口气，摸出兜里的烟又放回去，调整身前的相机支架时感觉到手心一震，谢阳发来消息：一个人的话，方便视频吗？我挺想看看不被定格的日落。
　　杰布愣住，倒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
　　杰布换了支架头，手机横置在支架上，调整角度将摄像头对准天边的夕阳，屏幕上的谢阳穿着睡衣，是他曾在墨客的房间内见过的那件，发梢和眼睫上有未干的水汽，整个人湿漉漉的。
　　“刚洗了澡？”杰布问。
　　“嗯”谢阳坐在桌前，手机横立在桌上，他后仰着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眼，双眼立刻变的又红又水濛濛“那边的日落好晚，我差点以为今天被你放鸽子了”
　　“不会忘的”杰布调整好手机问“这个视角怎么样？能看见吗？”
　　“你在哪儿？”看角度似乎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昆仑塔。喀什古城的最高点，能俯瞰这座小城的所有美景”杰布问“谢阳，你看到了吗？”
　　镜头所到之处，是被金光笼罩的浅棕色西域小城，远处金黄色的太阳被夹在漂浮的云层与山峦中间，如破炉而出、熊熊燃烧火种，烧的整个天空被刺目的火红与橙黄铺满，如彩锦铺展，其上的袅袅云烟似蕴着火星的灰色水墨，风一吹、云一动，就是一副变幻莫测的溢彩盛景。
　　任何言语与画作都形容不出来的绝无仅有。
　　谢阳未到达，却身临其境。
　　“看到了，很漂亮”他难掩心中的悸动“安哥，帮我多拍几张照片吧，边陲小城的落日很美，我想以后留作纪念”
　　谢阳不知道的是，当他隔着屏幕欣赏美景之时，杰布手执相机不但拍下了每一帧的落日，还拍下了镜头里的他在霞光满天下的样子。
　　“好”第一次从谢阳嘴里真真实实的听见那声安哥，杰布心念一动，犹如一粒砂石落入静谧的湖泊，咕咚一声，激荡起万千涟漪。
　　“谢阳，你看，那边像什么？”
　　杰布一直没露脸，只这会儿才堪堪伸出一只手，手指指向远处，谢阳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成群的飞鸟从远处的高楼顶端盘旋飞舞又结对掠过残阳远去，在橙红的天际中留下黑色的剪影，直冲云霄，他好奇的问“像什么？”
　　“向云端”
　　谢阳一怔，情不自禁的朗笑“杰布，真有你的，跟我玩儿谐音梗呢”
　　杰布没笑，他继续说“向云端，向日落，向余晖……向太阳”
　　向太阳，是向阳，也是，想阳。
　　“你不去做诗人太可惜了”谢阳没听出杰布的话外之意，笑意未止“以后给你们旅行社的宣传语上多加点类似有趣的梗，肯定受欢迎”
　　“我也是无意看到一位旅行博主玩梗，刚才想了起来。不过你的建议可以采纳，回去后我试试”杰布微调了一下镜头角度，他站在手机屏幕前，对着镜头里的谢阳说“谢阳，我们一起看完这场日落吧”
　　谢阳看不见他，但仍对着他笑，单手撑着下颌，懒洋洋的“好啊，正好我不困”
　　昆仑塔上的人很多，但杰布的视界里只看得到谢阳的面孔，耳朵里只听得到他的声音 ，他仿佛置身于封闭的密室内，眼前有个潘多拉魔盒，他义无反顾的打开，于是他的内心有了贪婪和欲望，盒子的角落有只美丽的小虫，他手一碰，小虫变成了蝴蝶，蝴蝶是解决一切罪恶的希望，谢阳是那只蝴蝶，是解决他的罪恶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