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壳螃蟹》半截火柴儿

4、第四章 先别和家里

　　确定人都走了。
　　开门。
　　关门。

　　对上段曜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单奕连站在原地，对过去十二小时发生的种种居然有些回忆不上来，只觉得很慌，很烦，想找个地方躲会儿的。

　　“哥。”段曜小心叫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示意旁边的行李箱，“特产。”

　　哦，对，段曜来这是为了送特产。单奕连点点头，从段曜旁边拎过行李箱：“走吧，去我房间……箱子还挺重的。”

　　段曜跟着他上楼，顺着他的话说：“对啊，满满一个箱子呢，叔叔阿姨给你买很多东西。”

　　“嗯。”

　　公寓一共三层，从下到上住着chair，小蕊和单奕连。上到二楼时，单奕连留心关注屋里的动静，没有听到人声，单奕连没出声打扰，只给对方发了一条微信说明情况：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抱歉。他们已经走了，已经安全了。】

　　他不怕有麻烦找上自己，但他怕身边任何一个或熟或不熟的人受自己牵连，就像现在这样。他和小蕊只是一栋楼的租户，对方还是个小姑娘，单奕连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时，自己要怎么赔礼，怎么道歉，感觉砸多少东西进去都弥补不了对她造成的伤害……

　　就像自己面前这个无底洞一样。
　　他以为终于填完了，却发现还有，还有还有还有有有有……

　　“哥。”

　　单奕连压下眼底那点酸，回头看，段曜正站在自己家门口，说：“三楼到了。”

　　“哦。”单奕连方才意识到自己走过了，再往上就到露台了。”

　　单奕连掏出钥匙开门：“没有多余的拖鞋，直接进来吧，随便坐。”

　　“好。”

　　单奕连的房间很小，不到三十平，却容下了卧室客厅厨房和卫生间的功能，好在单奕连的东西很少，除了床上被子没叠外，看着还挺整洁的。

　　段曜在沙发上坐下，单奕连拉了个椅子坐到他对面，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烟和打火机，按了几下都没火苗。单奕连烦躁地皱了下眉，从抽屉里拿了个新的，才想起来问段曜介不介意，嘴才张开，段曜已经在一个劲儿摇头了，两人的动作简直无缝衔接。

　　单奕连很轻地点点头：“行。”语毕，他按动火机，偏头点燃了烟。一口尼古丁入口，终于给满腔冰冷的肺找了个支点。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百骸，单奕连慢慢躺进椅子里，呼出一口气。

　　段曜坐在自己对面玩手机，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又迅速收回，像是一个业余的盯梢者。

　　单奕连用拿烟的手指指行李箱，问：“都带了些什么过来。”

　　段曜顿时来了兴趣，丢开装模作样拿着的手机，着急打开行李箱。箱子满得不行，单奕连都怕他俩一个没看住，箱子就爆了。

　　段曜把一包包特产从箱子里拿出来，逐一介绍：

　　“这个是风干牛肉，你爸去哪个村里做医疗教学的时候买的，本来是盒装的，但是太占地方，就用真空机抽空了，纯牛肉哦，很难买到的。”
　　“这个白色的是什……哦，这个是绵阳米粉。调料包在这个袋子里，你吃的时候菜包调料包酱包还有肉包都要放进。”
　　“这个是酱板鸭，小区门口那家，那个爷爷老了不干了，现在是他儿子在做，味儿一样的。”

　　“这个是火锅底料，这个是干辣椒干花椒，这半边就都是零食了……还有这个”段曜炫宝一样从缝隙里掏出一团浅咖色的玩意儿，“我爸在院子里种了一棵丝瓜树，这个是丝瓜瓤，用来洗碗超级方便，还不粘油，我特意塞进来的。那个海关没见过这玩意，把我扣留在小黑屋问了老半天才放我走的。”

　　单奕连笑笑，把烟头按灭了，想开句玩笑缓和气氛，兜里的手机突然就响了，单奕连条件反射地按了静音，才去看来电人信息，是刚订蛋糕那家店的老板。

　　“谁？”
　　段曜也跟着紧张。

　　“蛋糕店。”

　　单奕连接了电话，对方打电话是来问自己蛋糕要送哪，怎么给了钱就跑了。

　　“送……”单奕连看向段曜，段曜立马蹭到自己腿边，单奕连改口道，“放店里吧，待会我叫人过去拿。”

　　刚挂电话，段曜立马问：“要我去帮你拿吗？”

　　单奕连往后靠了靠，保持一定距离，才说：“你原来不是完全听不懂英语啊。”

　　“废话，当然听得懂，我就是口语不好，写能写，说就不行。”段曜追着问，“你要去拿什么啊？”

　　“拿蛋糕。”单奕连不好意思直说这是新年礼物，和为昨晚的行为道歉，含糊道，“给你订的，他家蛋糕的味道不错，我记得你喜欢吃巧克力。”

　　“行。”段曜斩钉截铁一点头，“我待会儿去拿。”

　　单奕连说：“怎么来英国了不和我提前说一声。”

　　段曜心里腹诽：你这么多年不联系我，我才不会巴巴儿专门联系你呢。但为了照顾他哥这个刚被威胁的小可怜，没说讽刺的话，道：“参会啊，你昨天不都看见我的参会证了嘛，”他说起昨天骗单奕连玩的事一点不脸红，“我忙着呢，就昨天和今天有空能出学校来找你。”

　　单奕连想说他昨天那样是“找”吗，想了想，还是没说，换了个话题问：“昨晚回去擦药了没？”

　　“擦了，”段曜说，“我让酒店给我拿了药。”

　　单奕连了然地点点头，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他现在雷点太多，很难挑出可以聊的话题，等段曜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摆出来，单奕连才终于找到下一个话题：

　　“你来参加什么会啊？”

　　段曜含糊道：“就做电池的，你还是别问了……”

　　单奕连看着他满脸踌躇，立马明白了：“行了，知道了。”

　　段曜是那种小学就跳级，同龄人还在初中挣扎他就进少年班的世俗意义上的天才，大学学的也是天才扎堆的物理。单奕连记得之前老妈和自己说过，段曜明年就研究生毕业了。搞科研的，有些项目确实是不能往外说……

　　单奕连这么想着，目光缓缓上移，看向段曜被毛绒帽捂得实在的脑袋，又想起昨天摸到的一把头发茬，眯了眯眼。

　　“看什么看什么。”段曜一把抓掉自己的帽子，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了一下自己并不秃的脑袋。

　　单奕连惊讶于他两这默契，又被段曜炫耀的动作逗笑：“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我真不会秃。”

　　单奕连想起学生时代物理课本上看到的著名科学家们，以及他们空空如也的头顶，小声道：“谁知道呢。”

　　“真不会！”段曜对异常执着，撕下一页笔记本开始写，“看好啊，秃顶的基因在X染色体上，我外公不秃，我舅舅现在三十多，就算秃也得等几年才看得出来……嘶，说不好他已经秃了但是戴假发片，那我概率就高了……等我算算啊。然后我爸我爷爷都不秃顶……”

　　段曜算得飞快，字丑且飘，在“20%”后潇洒打了个点，非常自信地把纸推给单奕连看：“再加上熬夜、不吃饭等等环境因素，我又加了百分之五。正常男性秃顶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我最多百分之二十，非常低！所以，我绝对不会秃。”

　　单奕连只在国内读到初中，遗传学一点儿没学过，便直接跳去看最后那个数字，末了把段曜的尊严推回去：“行。”

　　话音刚落，段曜又开始写，这次写写画画的速度比刚才慢，时不时还停几秒看自己，又继续写，过会儿在末尾的数字上重重画了一条线，“你爷爷和你姑父都是秃顶，这是你的秃顶概率，比我的高。所以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你最好先担心你、自、己。”

　　单奕连额角抽了抽，抽走两人的尊严：“谢谢提醒。”

　　“不用。”段曜说着，潇洒一挥手，“对了，根据我对我们实验室的师哥师弟的观察来看，生发液就是智商税，尤其生姜涂头顶……”

　　“好，好好好。”单奕连赶紧摆手让他闭嘴。

　　“总之我不会秃。”段曜小声总结中心思想。

　　“知道了……”

　　门突然被拍响，余光里，段曜被吓得在沙发上跳了一下，捏着的笔也掉在地上。

　　“没事。”单奕连赶紧凑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尽量稳着自己的声音低声说，“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说完，单奕连起身要去开门。手指被拽了一下，单奕连回头看，段曜松开手，没看自己。单奕连心里痛了一下，朝门边走起。

　　来人是小蕊，对方本是化好妆准备出门上班的，现在应该是洗了把脸就下来了，粉底等等都没擦干净，眼镜上也沾着水珠。

　　单奕连反手拉上门，段曜的心跟着关门的声音抖了一下——

　　平静女声下是压抑不下的紧张，小蕊没给单奕连自己检讨的机会，直接开口：

　　“你搬走吧。”

　　单奕连垂着头，答应下来：“抱歉……”

　　“你要是想抱歉就抓紧走。”小蕊说着，抹了把脸。

　　单奕连明白她的意思，这套公寓虽然坐落于郊区，但是周边生活设施非常完善，很难找到同配置和低价位的房子了。小蕊不走，就得是单奕连带着他的一身麻烦离开。

　　“好。”
　　单奕连点头：“给我几天时间。”

　　“最多半个月。”小蕊说着，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他们不会来了吧。”

　　“不会。”

　　小蕊仍有疑虑，但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我刚报警了，警察应该快到了，你自己和他们解释。”

　　“好。”单奕连说。

　　小蕊走了。单奕连重新开门进屋，段曜正抬着头看自己，刚才应该是在聚精会神地听自己和小蕊的对话，自己只是进屋他都被吓了一跳，这会儿看着自己的目光有惊恐还有一点……心疼和愤怒。

　　两人谁也演不下这场“无事发生”的戏码。

　　“……段曜。”
　　单奕连很轻地喊了一声，记忆里段曜很爱哭，打从不会走路的时候，就会趴在自己身上蹭鼻涕眼泪了。自己来英国也快十年了……不知道这毛病改了没有。

　　段曜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哥，你……”

　　惹麻烦了吗？
　　你是不是犯什么罪了啊？
　　你是不是不敢回家啊？
　　你你你你你……

　　单奕连恐惧得厉害，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几乎是匆忙地抓住段曜的肩膀：“段曜，给我一周，我能解决这些问题。”

　　段曜满脸惊疑，单奕连自觉无颜面对他，慢慢垂下头：“先别和家里说，可以吗？”

　　这话几乎是祈求。
　　从李然给自己捅出一堆事来到现在，他第一次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一个人。

　　段曜愣了很久，说了个酒店名字：“好，那下周的今天，你来找我。”

　　单奕连抬头望他，段曜偏开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脸上的泪。段曜站起身，像是他出现在这里时一样，默默地又一个人离开了。

　　手机响了一声。

　　单奕连陡然回神，抓过手机来查看，是蛋糕店老板，发消息和他说蛋糕被取走了。

　　“好的。”

　　单奕连回复着，余光看见茶几上琳琅满目的特产。

　　这是是家里人特意为我准备的，是段曜千里迢迢拖过来的。

　　单奕连闭了闭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