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壳螃蟹》半截火柴儿

3、第 三 章 就在几小时

　　手机响得跟放炮一样，单奕连不想接，也不敢挂，只敢任由它跟疯了一样在兜里震，终于没电关机后，他才敢小心翼翼吐出口气，在裤兜里摸出车钥匙，往路边走。

　　智能钥匙的按钮坏了得有大半年了，只能关门不能开门。天冷冻手，单奕连花了点儿劲才用车钥匙撬开门把手上的小卡扣，露出掩盖在把手下方的钥匙孔，把钥匙插入锁孔，打开车门。

　　车是二手的，大三那年用奖学金买的。陪了自己四五年，本就是个破烂玩意儿，现在更是在二手网站上挂大半个月了仍然无人问津。

　　操作台那里耷拉着几根线，原本是用来连接智能屏幕的，屏幕卖了后这几根线就显得多余。单奕连搓搓冻僵的手，随便把线团了一下塞进空洞里。

　　天太冷，车里汽油机油都冻结了，单奕连发动车子，暖车这几十秒的空隙，那些叫嚷声就一个劲儿地砸进单奕连耳朵里——

　　“Fuck! Fuck! fuckfuck!!”

　　“叭——”

　　尖锐喇叭声一响，迅速引起半条街的怒骂。

　　“艹！”
　　单奕连喊了一声，开车离开。

　　此行是废品回收站。单奕连凌晨三四点上门，回收站的老头有些不高兴，又压了点儿价格。这老头太能说了，一句话能带八个脏字，单奕连现在最烦听人说话，砸了下车门，老头终于闭了嘴，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秒，单奕连扬了扬下巴，老头立马笑了，回屋里拿钱。

　　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一共一千磅，在取款机前放进去又吐出来地重复了几遍，才终于存进卡里，单奕连确定了机器上显示的存款数，又在心里算了几遍，很轻地叹了口气，把一笔钱转给刚去仓库闹事那伙人。

　　存款数额陡然减少，甚至不抵段曜今儿给自己的两笔翻译费

　　他住在郊区，平时开车往返时不觉得远，现在腿儿着回去才久违地感受到通勤的痛，到家时，街边一些店铺已经开门了。单奕连进了家烘焙店，要了热水和面包，顺便借了店家的充电器给手机续命，国产手机太给力，插上电立马开始继续跳，单奕连站着吃完一个硬到可以当凶器的面包，方才翻过手机看。

　　最近收到的消息都一个样，唯一让他有看一看的念头的那条被压在最底下：

　　【小天才电话手表：你住哪？家里人让我给你带了一堆特产】

　　看着这条消息，单奕连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酸得让人想给自己两巴掌。单奕连喝了口水压下心里的异样，把自己的住址发了过去，走到收银台前。

　　这家店的巧克力蛋糕味道很不错。单奕连记得段曜小时候很喜欢吃巧克力，昨天给他丢在路边，他肯定不开心，给买个蛋糕哄哄。

　　单奕连看着尺寸和价格那一栏，掏出钱包，犹豫了一会儿，掏出一张推给老板。被问到收货地址时，他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段曜住哪儿，只能发消息问段曜，段曜可能还没醒，没回复。

　　单奕连不想回自己的公寓，这会儿说个话的力气都没有。

　　大概是还没缓过劲儿来

　　老板看出他的疲惫，让他来收银台里边坐会儿，顺便给自己看着会儿前厅，单奕连点头，老板让出位置，回后厨做蛋糕。

　　店里开了空调，后厨又一直飘出蛋糕的甜味儿，单奕连本只打算闭会儿眼睛，过了会儿听到门口风铃响，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了一个多小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单奕连赶紧起身，给听到动静从后厨出来的老板让出点餐台的位置。

　　来客是同住这片的一对夫妻，和自己一样是这家店的常客，女人温和地冲单奕连笑笑，单奕连扯了扯嘴角。两人选好商品结账准备离开时，男人出声提醒单奕连：“前边那个路口有几个混混，不安全，你不要往那边走。”

　　这片区域算不得安全，这样的事情偶有发生，但单奕连刚被人砸了个仓库，对这些事实在敏感，问了一句“哪个路口？”

　　男人回忆道：“就在邮局旁边……”

　　邮局……

　　！

　　单奕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跟着冲出前台。

　　“你的面包！”老板喊着，拿着单奕连吃了一半的面包追出来，却已看不见年轻人的背影，他只能悻悻然地收回手，回了店，和店里的夫妻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英国今天又降温了，雪是成团的一块块砸在脸上，单奕连眯了眼，冷空气让他每一次喘气都像是上刑，冻僵的脚却片刻不敢停下，脚步越迈越快，越迈越大，单奕连却也越来越直观地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想法——他想要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Fuck!”

　　女声尖锐刺耳，单奕连猛地回神。

　　他所居住的公寓楼下站着七八个人，两个是他的合租室友，另外几个穿着统一，看着绝非善类，其中一个手里甚至闪着银光。

　　“Fuck.”

　　单奕连在心里也骂了一句。

　　一行人都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陆续转过头来，领头那人拽着小蕊的胳膊往自己胸前拉，小蕊惊恐地喊了句什么，单奕连顾不得其他，和chair一起把小蕊从领头那人手里拽了出来。

　　“上楼。”

　　单奕连说着，摸出藏在兜里的小刀，趁着现场混乱，从身后把小刀塞进小蕊手里，小蕊吓蒙了，拿着刀冲上楼，脚步飞快，听动静还摔了一跤。直到听到锁门声，单奕连才在心里松了口气，一转头，一张欠条已经贴在自己脸上。

　　领头人一嘴酒精味儿，说：“还钱。”

　　　“没钱。”

　　单奕连说着，一把抓过欠条，第一眼看的就是乙方那行：

　　Lea……
　　李然！

　　单奕连一口气没上来，拿着欠条的手都是颤的，耳边几人还在喊还在骂，又递过来一本什么，单奕连目光空洞地一把抢过，合同二字扎眼得厉害。

　　心凉透了，单奕连站在原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完了整本合同，瞬间觉得荒谬得好笑——就在几小时前，他还以为自己快还完钱了，而现在，又是一个巨额数字砸下来。

　　“谁！”

　　chair一声喊，单奕连迟钝地抬起头，心脏猛地收紧。

　　段曜依旧穿着那件臃肿的羽绒服，戴着厚实绒毛帽子，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没拿稳一样，啪嗒掉在地上。

　　“弟弟？”

　　一瞬间，单奕连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一把抓住要上前的chair，chair回头扫他一眼，单奕连慢慢松开手，和几个要债的一块儿看着chair走上前，神态自若地捡起段曜的手机，和段曜抱了抱。

　　要债的听不懂中文，单奕连听得懂，还听得清：

　　chair说：“别看，跟我上楼。”

　　chair哥两好地搂上段曜的肩膀，带着段曜进了公寓，单奕连心跳如鼓点，响得他听到任何声音，直到肩膀被人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用英语和几个要债的说：

　　“不认识，他家里亲戚吧。”

　　单奕连说着，把合同关上：“这个James是谁？”

　　这名字落在甲方两字后，单奕连不认识这个死那个死的，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苦心经营几年的牌子被卖给这个死了。

　　临头看他一眼，打电话给那个死，单奕连接过电话，双方都没客套，单奕连听着对方活灵活现地讲述了李然在何时何地以多少钱把品牌卖给了他，捏着手机的力道越来越大。

　　“朋友，你知不知情我不知道，也不重要。但是你们公司其他人都进监狱了，我只能找你要钱了不是？对了。违约金在最后一页，记得看。”

　　看你妈！

　　电话被领头那人夺了回去，单奕连冷冷地看着他，领头那人恶狠狠地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老板说，给你最后一周，把钱准备好。。”

　　冷风扑面，单奕连嗓子连带着肺都疼得利害，哑着声音道：“我要是不赔呢。”

　　此话一出，对面几人立马有组织有纪律地把单奕连围住，个个摩拳擦掌，做足了架势，领头那人才说：“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你们应该调查过，我没有英国国籍，随时可以走。”单奕连说着，甩了甩合同，“合同也不是找我签的。”

　　“牌子砸你手上！”

　　单奕连心里一声冷笑，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这合同绝对有问题。

　　“我也没钱赔你，别说你们动手，你们杀了我也没有。”单奕连说着，吐出一口气，“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一个月，钱，我会从李然嘴里抠出来赔你。但要是你们再上门催，这钱你们就自己去牢里让签合同的那个赔你们。”

　　站在窗帘后边的段曜捂着嘴巴，整个人抖得厉害，chair“嘿哟”一声，赶紧把人拉到沙发上坐好，接着像是段曜身上有病毒一样地迅速退后几步贴着墙站好：“你你你你……我靠，你还有刀！”

　　chair一声吼给自己都吓够呛，做贼一样上前几步从段曜手里抢过刀一把丢到床角，又给小刀来了一脚，金属和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声音，chair继续贴墙站着，伸出一根食指指着段曜：“你你！”

　　“我到底什么！”段曜烦躁道。

　　听他还能说话，chair松了口气，靠着墙小声道：“别死我这啊。”

　　段曜在心里白了他一眼。chair看他终于不抖了，贴着墙往旁边走了几步，从冰柜里拿了一瓶饮料丢给他：“喝点水。”

　　段曜想说不喝，却也知道刚才是这人帮了自己一把，不然自己这会儿大概率也会被堵在楼下，那样的话就是给他哥找麻烦了……

　　段曜的眉眼垂了下去。

　　“单奕连是你谁啊？”chair问。

　　“我……”段曜语塞一瞬，解释道，“我们小时候是邻居。”

　　“哦，青梅竹马啊。”chair说，“你在这坐会儿的，等那些人走了再说。”

　　段曜不想“再说”，问：“我哥他遇到什么事了？”

　　chair扫他一眼：“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

　　“小朋友。”chair叹了口气，打断段曜的怒火，“你哥碰到事不是我碰到事，我不想蹚浑水。想知道什么你自己去问单奕连，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段曜张嘴，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才说，“这栋楼里还有几个人？”

　　“我和一个姑娘。”chair知道他要问什么，提前回答道，“她现在是安全的。”

　　段曜点点头。

　　chair卸下防备，坐到床边的小沙发上，接着就听到行李箱拉锁被拉开的声音，他好奇地瞟了一眼，段曜从箱子里拿出几瓶老干妈还有两包牛肉干。

　　嘿呦，稀罕物啊。

　　chair挑了挑眉，段曜已经重新拉好行李箱，把东西放在桌上，和他鞠了个躬：“谢谢，我去门外等就行。”

　　“啊……”chair愣住，不知道段曜这炮怎么就哑了，可不等他说什么，段曜已经拎着行李箱开门出去了，他住一楼，出了单间就是公寓楼门，chair着急地喊了几声让段曜滚回来，后者充耳不闻地关上门。

　　“靠，TMD当什么活雷锋。”chair骂着，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公寓楼前那几个要债的已经上车准备走了，单奕连站在楼门口，只是冷冷地看着，什么也没说。

　　看样子问题暂时是解决了。

　　chair松了口气，回到桌前撕开一包牛肉干，享受起漂洋过海的中国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