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谈心 “如果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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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经凌晨，屋子里还亮着灯，徐漱泉换了鞋，经过客厅才发现徐长湖竟然坐在窗前吞云吐雾。
他爸一向认为烟并不能体现一个男人的品味有多高尚，所以他也很少碰这东西。
徐漱泉收回脚步，转身走到徐长湖身后：“哪来的烟？”
徐长湖却不回答他，他将火星摁灭，说：“我好像很少跟你谈起你妈妈。”
徐漱泉的呼吸慢了一拍。
徐长湖确实鲜少提起已故的发妻，一来是觉得逝者已逝，过多的提及反而成了一种叨扰，二来，发妻去世时，他们的幼子年纪还太小，伤疤经不起反复揭开，因此，关于徐漱泉母亲的一切连同无尽思念自那以后便深埋心底。
“这些年，你不在我的身边，我总是想念你，夜里睡不着，就在这个窗前坐着。”
“因为你小时候放了学回家，就在这扇窗子前，脑门上贴着幼儿园得到的红花，眼巴巴等我和你妈妈下班。”
徐漱泉看了眼那扇窗，这栋别墅在他初二时重新装修过，几乎所有窗户都换了玻璃，只有这扇没换。
右下角，有他小时候调皮拿画笔涂抹上去的颜料，快二十年过去，已经淡得几乎快消失。
“我记得有一回，我陪客户喝酒喝到半夜，你那天拿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奖状，任你妈妈怎么哄，你都不肯睡，非要我看过才好，于是舒缇抱着你，你们俩一起坐着这里等我回家。”
“但我回到家，你已经撑不住靠着你妈妈睡着了，舒缇没走，还是留在这儿，坚持等我回来，把你的奖状给我看。”
“你前一天睡得比谁都死，第二天叽里呱啦的，我和你妈都要迟到了你还拉着我们说话，像倒豆子一样，一辈子都倒不完。”
“舒缇病了之后，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或许是母子连心，你感到害怕，没有安全感，所以话也变少了。”
“后来你长大，面对其他人总是把自己装成很凶很不好讲话的样子，一到真有烦心事的时候却还跟小时候一样倒豆子。”
“但你十八岁之后，变得不一样了。”徐长湖思忖着开口，“以前你不爱说话，是性子使然，可你现在不说话，是因为那个能让你说话的人不在。”
徐长湖作为一名精于算计的商人，懂得看眼色，也懂得如何揣测，更何况徐漱泉是他亲生的就跟块透明玻璃似的，一眼就能看穿。
“如果遇到喜欢的人，我想你妈妈，也会为你高兴，为你骄傲。”
“当然，爸爸也是。”
翻来覆去，直到天边亮起第一抹白，徐漱泉仍是两眼空空地瞪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是梁少语，一会儿又是徐长湖，三个人霸占了他的全部意识，扰得他一夜未眠。
楼下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吠，大概是狗弟弟又在开嗓，徐漱泉侧耳听了会儿，听见常姨轻斥大顺两句，而后又听到徐长湖中气十足的声音：“让它叫吧，那小子睡死了雷也打不醒。”
徐漱泉：“……”
真是亲爹，半夜自己来了情绪拉着他谈心，谈完倒头就睡，自己一句话没说反而没睡好。
狗又叫了两声，徐长湖摆摆手：“带出去遛吧，一会儿真给吵醒了得赖我身上，不是说这个品种不爱叫么，怎么天天早上比公鸡还准点……”
楼下渐渐静了，徐漱泉扯起被子盖过下巴，缓缓阖上眼。
他做了很多梦。
梦到五岁的自己，穿着白色的小衬衫和棕色背带短裤，在院子里到处跑，尤舒缇那会儿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常姨给她搬了把摇椅在檐下坐着，又转过身来苦口婆心劝：“小泉，太阳晒，别跑了，过来喝口水。”
小徐漱泉便乳燕投林般扑向尤舒缇：“妈妈！”
然而下一瞬，他扑过一片虚影，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似乎磕破了皮，疼得他忍不住抽泣出声，眼前却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有人朝他伸出手：“还好吗？”
“你别怕，”青年手里握着帕子，小心地擦去他膝盖上的碎石泥屑，“我不是坏人，如果你暂时没有落脚点，可以和我走。”
“你愿意吗？”
望着递到眼前的手，徐漱泉希冀地伸出自己的手，放上去，握紧。
但，还是空的。
“梁少语……”
身下的土地轰然碎裂，徐漱泉蜷缩身体，任凭自己坠落，坠落，直到身体一颤，意识回笼，他恍惚地坐起身，才发觉屋外已经霞光橙黄，隐隐有汽车引擎声传来。
随手拿过放在床尾的外套披上，徐漱泉下楼，客厅空荡，他喊了两声：“爸？孙阿姨？”
没有回应。
“常姨？远叔？”
都不在。
院子里似乎有声音，徐漱泉越来越迷糊，他可能是感冒了，鼻子有些堵，大脑也迟缓地转动。
拉开通往院子的移门，那条铺满碎石的小路变得陌生，笑闹声越来越近，直到绕过那棵因为他临时反悔而晚了几天栽下的石榴树，徐漱泉望见一个小孩的背影。
小孩穿着合身的白色西装，远离人群，拘谨站在铺满白绸的长桌边。
徐漱泉默声许久。
小孩倔强地仰着脸，小嘴用力抿直，死死瞪着远处那对穿着婚纱与西装的新人。
徐长湖举起酒杯，臂弯里挽着一位漂亮优雅的女性，男才女貌，确实般配。
两人笑得开怀，一一感谢宾客的祝福。
只有小徐漱泉，像是被隔绝在外的、不属于这里的陌生人。
“哎，那个小孩，是徐总上一个老婆生的吧？”
“好可怜，才八岁呢。”
“刚没了妈妈，这下爸爸也没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个新弟弟。”
徐漱泉在大树旁蹲下，那些风言风语他听得多了，其实早就习惯，但这时的自己，正是极度缺少安全感的时候。
果不其然，小徐漱泉嘴巴一撇，眼里瞬间腾起水雾，忍到脸颊都微颤，可他什么都不说，在即将决堤时，小孩愤然转身想要跑走，却猝然撞入温暖的怀抱。
徐漱泉差点仰面摔倒，他揉着被撞疼的下巴，心里直犯嘀咕，没想到自己看着挺瘦小，这力气就跟小炮弹似的。
小徐漱泉并不说话，徐漱泉知道，这是不敢说，因为只要一开口，自己一定会大哭出声，然后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这太蠢了。
“别哭。”徐漱泉支着下巴，下意识摸口袋，记忆里这件衣服刚洗过，应该什么都没有，但手刚一伸进去，竟然真的摸出一块手帕。
于是想抬手给小孩擦，发现他还没哭，徐漱泉看着那双泪汪汪的眸子无言凝噎片刻，也不尴尬，索性摊开手，打算等哭了再给他擦：“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但你会很幸福，徐长湖很爱你，孙阿姨也很爱你，当然，妈妈是最爱你的，这毋庸置疑。”
“你未来还会遇到一个他很爱你你也很爱他的人。”
“真的吗……”不出所料，小孩刚张口，眼泪就扑簌簌地成串落下，徐漱泉眼疾手快将帕子摁在他眼皮上，直把人摁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小孩哭得更伤心了。
帕子始终遮在眼皮上，等哭够，小孩自己把浸透泪水的帕子取下来，还想再问什么，眼前却空无一人了。
他抓着手里的东西，茫然四顾，正要爬起来，身后忽然伸出一双手将他提起来：“怎么摔了呀？”
他回头，徐长湖和孙从嘉一前一后，笑盈盈地弯着腰，语气关切。
“摔了就哭，还是不是小男子汉。”徐长湖也不嫌儿子西装上的泥土，他举起双手，让小孩跨坐在他肩膀上，“今天你收到了好多礼物，孙阿姨也给你准备了，要不要去看看？”
在梦里游荡一圈，彻底清醒时身体倒舒爽，徐漱泉换了身衣服下楼，只看见徐长湖在沙发边坐着看财经新闻，孙从嘉和常姨都不在。
“早上好，爸。”
徐长湖眼神哀怨：“早什么早，都快吃完饭了还早。”
徐漱泉没半点儿不好意思：“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
“你有朋友过来了，都在院子里呢。”
朋友？
徐漱泉努力在记忆里搜刮一通，终于记起来回国那天，和Casper机场道别前半小时，那人缠着要他家住址，生怕李问慈他爸妈不满意他这个外国女婿把他扫地出门。
李问慈觉得自己爸妈怎么说也是留过学的，思想开明，肯定不会这么做。
但Casper声泪俱下，生生把李问慈说心软了：“那个，徐漱泉，你要不给我一个国内的联系方式，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不讨我爸妈喜欢……”
徐漱泉无语：“那就让他滚回南半球。”
李问慈显然不舍得。
离别前，徐漱泉还是加了李问慈的微信好友，并且发了地址过去。
推开移门，走到檐下，见李问慈正惊喜地抱着大顺，而Casper捧着一台没见过的相机，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照相。
“……”
孙阿姨似乎挺高兴，远远望见他，抬起手打招呼：“小泉。”
等孙从嘉离开后，徐漱泉一屁股坐进摇椅里，将Casper怀里一脸惊恐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咬舌自尽的狗弟弟抢回来：“你这相机不错，哪来的？”
Casper依依不舍地又薅了两把狗毛，被狗仗人势的大顺呲牙吓唬了一通，不敢再伸手：“爸爸妈妈送我的见面礼物。”
李问慈很无语：“你能别喊了吗？”
徐漱泉看了眼Casper，又转向李问慈：“狗都嫌的家伙你爸妈居然满意他？”
李问慈耸耸肩：“可能吧。”
Casper的中文能力远远达不到能听懂他俩阴阳的地步，他不死心地求李问慈：“我们以后也养一只小狗吧！he is so cute！”
李问慈叹了口气，自从进了徐漱泉家见到这只狗开始，Casper没完没了地缠着他要养狗。
正要开口拒绝，徐漱泉却忽然伸出一根食指，指着怀里的狗：“she。”
“……”
大顺愤然含泪离去，Casper望着那步伐凌乱的狗影，很是疑惑。
很快，三个人的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等徐长湖抱着狗来喊人吃饭，半路遇见李问慈，他身上被茶水泼湿了，正往回走。
两人坐在鱼池边，徐长湖绕过树，恰好听见Casper那句：“泉，你不是回来找你的boy friend吗，他在哪里？”
徐漱泉声音懒洋洋的：“你想知道？”
Casper说：“当然，我想知道我输在哪里。”
徐漱泉很笃定：“所有。”
Casper仍不死心：“想认识一下也不可以？”
徐长湖脚步一顿，提起心集中注意力，听见他儿子蓦地软了声：“有时间一定。”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谈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