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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剜心 “萍水相逢 ...

  •   难得雪下了一整日。

      梁少语的卧室是和上辈子相差无几的简约,木质天花板,木色墙纸,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是原色的事物,灰色的床在这其中倒显得格格不入。

      没什么居住痕迹。

      大概因为梁少语大部分时候为了照顾两位老人两头跑,在老屋那边住得多。

      一时没了困意,徐漱泉换上梁少语的睡衣,米色的纽扣v领款,领口有些大,侧躺着便露出胸口。

      他全心全意扮做玩偶待在梁少语怀里,而梁少语几乎一整夜没合眼,好不容易和思念许久的人再次同床共枕,竟也无半分要睡觉的意思。

      眼瞪着眼,鼻尖对鼻尖,徐漱泉先忍不住,伸出手戳他胸口,用气声道:“快睡觉!”

      梁少语抓住他作乱的手,熨帖地放在胸口,而后才缓缓闭上眼:“别走。”

      掌心下的心脏跳动有力,是热的,是真实的,眼前似乎又汇聚起一片汪洋,而他恨不能溺死其中:“我不走,我不走。”

      没有什么比见到健康的梁少语更令人高兴的了。

      徐漱泉闭上眼,将耳朵也贴近梁少语胸口,多年的不定终于在此刻有了落点,心安与满□□织,呼吸渐渐平稳时,梁少语睁开眼。

      怀里的身躯是柔软放松的,发丝间漫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梁少语低头,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清,却能准确描摹出怀里人的轮廓。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徐漱泉这般全然依赖的入眠了。

      夜里胸闷干咳都无法避开徐漱泉,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睡眠浅的习惯。

      这个习惯不好。

      梁少语睡不了整夜,是因为生病,而徐漱泉睡不了整夜,是因为梁少语。

      思及此,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住般尖疼,难以抑制地乱了频率。

      即便是在睡梦中,徐漱泉仍旧感觉到原本令他安心的声音忽然变得紊乱,他不自觉蹙起眉,下意识抬手,却被梁少语接在掌心。

      “好好睡吧。”梁少语轻轻将嘴唇印在徐漱泉掌心,良久后才分开,转而啄吻双唇。

      窗外暮色四合,吵闹声穿过双层玻璃变得模糊难辨,只见屋里那大床中间高高拱起一团,两个人手足相抵,连发丝都交缠在一起。

      徐漱泉先醒了,睁眼茫然四顾,先是被眼前人的脸惊了一下,而后缓过神来才记起早上的事儿。

      被窝里热烘烘的,他犯了懒,见梁少语睡得沉,自己大脑也仍混沌,徐漱泉便想调整姿势再次睡去,刚一翻身,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两声。

      原是想忽略的,可一整天没进食的胃终于等到他醒的这刻,开始大闹脾气。

      无奈,徐漱泉只好轻手轻脚挪开梁少语压在自己腰间的胳膊,好不容易挪到床沿,视野一片黑暗,脚伸出去探了半天也没找到拖鞋被自己丢哪儿了。

      再想想,好像早上就没穿进来。

      正犹豫是光脚出去找鞋还是翻过梁少语去穿他的鞋,门铃声穿过半掩的卧室门传进来,不知道谁的审美挑的门,声音呕哑难听,跟待宰的鸭子叫似的,高昂却透点半死不活,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漱泉吓了一跳,正要回头,床头吊灯忽地亮了,暖融融的光一照,只见梁少语已经坐起身,发丝凌乱,难得有些水肿,眉眼间的疲惫并未完全消散。

      他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徐漱泉。

      见那人傻傻跪坐在床沿,梁少语忽觉有些好笑,抬手摸他短裤下的小腿,有些凉,应该起来有些时间了:“冷不冷,怎么不开灯?”

      灯亮,人醒了,视野也清晰了,徐漱泉便自然跨过梁少语,去找他那边的鞋。

      “我要去洗漱,找不到鞋。”睡醒后,身上哪哪都酥软,徐漱泉动作迟钝,抬起膝盖正要迈过去,梁少语忽然伸出手,拎着被角,将徐漱泉整个人罩住。

      “哎!”徐漱泉歪扭着倒在床上,“又来这套!梁少语!你幼不幼稚!”

      出租屋的床是贴着墙的,又小又窄,木板薄薄一层,半夜翻身总是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睡里睡外似乎都不怎么样,徐漱泉一开始不太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睡梦中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往另一边退,可这小地方又能让他退到哪儿去。

      “咚”得一声。

      徐漱泉揉着膝盖,睡意朦胧,裹着被子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梁少语被这声动静吓醒,模糊时感觉身上骤然被扯掉一层布料,他睁开眼探身一看,差点儿笑得也跟着掉下床。

      后来徐漱泉又掉了一周,没办法,梁少语就让他睡里边儿了。

      结果第二天,这家伙早上起来,没注意床边距,从梁少语身上跨过去的时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触碰,胯扯大了,自己疼不说,还差点脸朝地摔下去。

      好在梁少语眼疾手快拎着被角把人兜住了。

      这事儿太难忘太尴尬,从此之后,徐漱泉做什么都老实了。

      门铃不厌其烦,再次响起,难听的鸭子叫隔着布料变成加倍的难听,梁少语却恍若未闻,坏心眼地摁死了边,徐漱泉找不着出口,只能装可怜:“哥哥,你放过我吧。”

      等梁少语一松手,徐漱泉立刻反扑,可惜他人矮了一大截,身型也比梁少语小上一圈,没能把人罩全。

      自讨没趣,徐漱泉愤愤下床,踩着梁少语的拖鞋跑进浴室,不忘回身探出头来催促:“快点去开门!”

      门铃响过三回,外面人不知是走了还是等着,梁少语光脚下床,找到徐漱泉踢在客厅里的拖鞋,小了点,他索性就不穿了。

      万续正犹豫着要不要摁第四回门铃,手举在半空,欲落不落时,梁少语终于开了门。

      “有什么事?”

      万续摸摸鼻尖,梁少语一身拼凑起来的睡衣,以他性子从不喜欢这么穿,再看脚上,连鞋都没有。

      啧啧啧。

      他清清嗓子:“陈总说他女儿在家摔了要提前走,徐总打算送送,问小徐先生的意见,是一起走还是……”

      话没说完,左边卧室忽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那人叼着牙刷,含糊不清问:“他是不是说要去机场送叔叔阿姨?”

      猝不及防见到人,万续倏地瞪大眼,嘴唇不自觉抖了半刻才应:“嗯、嗯,是的。”

      “哦,”徐漱泉思索片刻,“让他们先走吧,我开车来的,晚点自己回。”

      梁少语靠在鞋柜上,听见徐漱泉的话,挑眉不爽:“要走?”

      徐漱泉大方地同他对视:“不然呢?”

      梁少语磨着后槽牙,身上的热乎气还没散完,人就要跑了,这搁谁身上都得不爽。

      徐漱泉对他身上快实质化的情绪视若无睹:“麻烦和我爸说一声,晚上十二点前会到家。”

      气氛变得不对,梁少语面色冷然,抱臂靠在门框上。

      万续眼观鼻鼻观心,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长湖在楼梯口盼着,等人慌里慌张几步并做一步跑下来,他赶紧搀起对方以免腿软摔跟头:“咋了这是,说什么了?”

      “小徐先生说,他晚些回。”

      意料之中的回答,徐长湖奇道:“那你怕成这样做什么?”

      “……”万续欲哭无泪。

      他不能够说,因为您儿子这句话,他老板的爱情大概要折戟沉沙了。

      梁少语被忽视,眉心彻底压下来,伸手一把合上门。

      徐漱泉擦完脸,下巴上还淌着水珠,刚跨出浴室门,就被人从旁拽住手腕,随后天旋地转,两个人齐齐摔进柔软的被褥间。

      向来温和的人难得沉了脸,目光幽幽:“不是说不走?”

      徐漱泉抬眼,眉毛微扬,看上去像只捉弄人的小狐狸:“不让走啊?”

      梁少语只紧盯他,不说话。

      一贯温和的眉眼收了温度,上挑的眼尾压下来,他忽然觉得这事儿挺好笑,早上顾不上和外婆解释,慌慌张张赶来,明明不久前他俩还抵足相眠,熨帖烫心的情话怎么说都不够。

      嘴角扯出来的笑没撑过一秒便塌下去:“非得走?”

      但徐漱泉一点儿都不怵,直视梁少语的眼睛:“这么凶啊?”他抬手,掐住梁少语的脸颊,没什么肉,薄薄一层皮,怕人疼了,于是只捏了一下就松开手,转而去揉梁少语的下巴。

      “别生气,”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柔得不能再柔,目光也是,那双桃花眼明明是缱绻的,可话语之下却藏着锋利的刃,“我是你的谁啊?”

      梁少语呼吸骤冷。

      “男朋友?”

      “前任?”

      “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这三个词似乎都不搭边,又好像都没说错。

      四目相对,无言凝滞片刻,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雪擦过玻璃砖墙,卷出刺耳心惊的呼啸声。

      徐漱泉仰面躺着,见梁少语起身,没动,胳膊举过头顶,被压得发麻,他想再继续说点什么,却被那人冷冷飞了一眼。

      他便不说了。

      那身热乎气骤然散了,徐漱泉慢慢放下胳膊,用掌根轻轻搓着,后知后觉自己起了一臂的小疙瘩。

      数不清的夜晚,他无法合眼,当支撑不住时,眼皮浅浅磕上,梁少语那带着病气、略显无奈的笑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徐漱泉苦苦哀求,即便捂紧耳朵,那人温和到残忍的声音还是钻进耳朵——

      “萍水相逢的人,本就该在流水尽头各自别过。”

      剜心的话听了一遍又一遍,却也真的没法把这份真心割舍。

      于是徐漱泉麻木自己,说,他只是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

      梁少语居高临下,睨着徐漱泉一言不发,徐漱泉顺着目光同他碰上,他这副十足柔软的模样理应让人难以生气。

      梁少语当然也不会。

      但他害怕,他自责。

      两人无言对视良久,徐漱泉慢吞吞起身,便揉手腕便探身去摸床尾的外套。

      然而,下一秒,梁少语突然倾身覆上,徐漱泉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黑,唇瓣被人重重咬住吸吮。

      “唔!”

      世界似乎变成了一片汪洋,而他们是两只飘在海面的船,顺着洋流,或许在某个时刻,他们会分开,也会重聚。

      这个吻又凶又急,一点儿都不像梁少语的作风。

      吻了很久,直到两人都快喘不上气,梁少语稍稍分开些许距离,声音微抖:“不告而别,是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有能力可以让你过得好,让你过得幸福,可能我做不到像你家里那样成功让你衣食无忧,可我也想尽力而为,至少让你不用每天都为了生计发愁。”

      “拿到诊断单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我后悔连累你,让你为我难过,为我担心,这些苦那些痛明明都是我自己的,是我的因果报应,凭什么、凭什么要你一起跟我承担。”

      “宝宝,我不想你的眼泪是为了我而流。”

      “我不敢接你的电话,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自己会成为你的累赘,害怕自己拖着你,让你每天都只能压抑地呼吸,一口气喘不到底,闭眼是黑的,睁眼要还是黑的,那就真的完蛋了。”

      “我恨那个,让你不断枯萎的自己。”

      “未来虚无缥缈,我不能再用你的一生去做赌注。”

      一份苦难,并没有均摊到两个人身上,而是让一个人加倍地感受到了另一个身上痛苦。

      到底该不该分开,梁少语想了很久,人要是陷进烂泥坑里,往后行走的每一步脚印,都会带上泥水的苦涩。

      身上骤然变轻,还有些凉。

      徐漱泉抬起胳膊挡在眼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浴室传来水声。

      徐漱泉缓缓睁开水光潋滟的双眸,透过眼前的湿润,他似乎看见二十岁还意气风发的梁少语。

      那人逆着光,在他面前蹲下,又无奈又好笑:“我真不是坏人,给你看我身份证行吗,哎你别走啊。”

      “这儿大概也就我跟你岁数差不多了,你要是暂时没钱,也不想回家,那跟我走得了。”

      深吸一口气,徐漱泉起身,擦干眼泪,仔仔细细整理好大衣的褶皱,走到浴室门口,从镜子里看到那人低着头,牙刷挥得飞快,徐漱泉吸吸鼻子,还是弯起眉眼,说:“哥,我走了。”

      那人不应,也不抬头,吐出嘴里最后一口牙膏沫,潜下脑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徐漱泉笑颜更甚,忍不住想,梁少语应该恨不得把那水泼他脸上。

      “我真的走了。”尾调转了几个弯,徐漱泉在镜子里歪歪头。

      梁少语直身抬脸,从溅了水珠的镜子里和徐漱泉对视,良久,他苦笑一声,语气平和:

      “你是在惩罚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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