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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再没有人在院里等她 入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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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了。
栖云峰上的竹林长得愈发茂密,层层叠叠的翠绿叶子遮天蔽日,偶尔有细碎的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灵泉的水涨了半尺,潺潺地流过石缝,发出悦耳的声响。
云清在栖云峰待了快一年。
整整三百多个日夜。
她从一个连灵根都没有、被全宗门嘲笑的废柴,变成了拥有九色道种、万剑齐鸣、登顶天梯的天才。她的修为从练气跳到了筑基中期,她的符能让赤焰峰长老的火灭掉,她的嘴能把惊鸿峰的剑修气得拔剑又收剑。
可她还是想家。
不是偶尔想,是天天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画符的时候想,甚至泡澡的时候都在想。
想云州城。
想朱雀大街上的糖葫芦摊子。
想后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树。
想她种在墙角、乱七八糟挤在一起的野花。
想她爹。
想她娘。
想她走的时候,她爹追出去三条街,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想她娘给她塞桂花糕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离开云州城的时候,说是去去就回。
可一去就是一年。
"师父,"这日午后,云清穿着一身正红色的长裙,裙摆绣着金色的牡丹,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头发挽成了高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站在顾长渊的竹舍前,"我想请假。"
顾长渊正在煮茶,闻言头也不抬:"请什么假?"
"下山,"云清认真道,"回云州城。我想回家看看我爹娘。"
顾长渊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云清。
这个少女站在阳光下,红衣烈烈,金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眉眼间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不是平日里那种贱兮兮的、嬉皮笑脸的柔软,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真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的柔软。
"入宗快一年了,"云清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我走的时候说去去就回,结果一去就是一年。我爹娘……该着急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我想回去陪他们一个月。就一个月。陪陪他们,吃我娘做的桂花糕,听我爹讲他年轻时的糗事,在朱雀大街上买一串最大的糖葫芦……"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师父,可以吗?"
顾长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初见时,这个蹲在糖葫芦摊子前、袖口沾着柳叶的少女。想起她趴在正厅地上"呱呱呱"扮蛤蟆的样子。想起她说"这仙谁爱修谁修"时理直气壮的表情。
他想起她登顶天梯时,从九百九十九阶飞跑而下的身影。想起她测出九色道种时,眼里闪过的迷茫。想起她说"道种能吃吗"时,那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天真。
这个少女,在这一年里,从一个不想修仙的凡人,变成了被天道推着走的棋子。
可她心里最想要的,依然是那些最平凡的东西。
糖葫芦。桂花糕。爹娘的笑脸。
"可以,"顾长渊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一个月。早去早回。"
"真的?!"云清眼睛一亮。
"真的,"顾长渊点头,"但需有人陪同。我让清澜——"
"不用大师兄,"云清摆手,"他那么忙,不好麻烦他。让陆昭陪我就行,他反正天天没事干,就知道摇扇子。"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竹林里传来:"云清,你背后说我坏话?"
陆昭摇着扇子,施施然从竹林里走出来,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笑得像只狐狸:"我哪是没事干?我这是在给你筹措下山经费。"
"经费?"
"对啊,"陆昭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在云清面前晃了晃,"三百两银子,路上用。另外,我让陆家商行在云州城的铺子都打点好了,你回去只管享福,什么都不用操心。"
云清愣了愣,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陆昭,你真好。"
"那是,"陆昭摇扇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咱们铁三角,我说过罩着你的。你回家,我跟着,给你撑场面。"
"撑什么场面?"
"你现在是归元宗的天才了,"陆昭挑眉,"回去不得风风光光的?我让商行准备了两车礼物,绫罗绸缎、灵丹妙药、珍稀灵果,一样不少。让你爹娘看看,他们的女儿,在外面混得有多好。"
云清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陆昭看见。
"……谢谢。"
"谢什么,"陆昭扇子一合,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走了,收拾行李去。明日一早出发。"
云清点头,转身跑回自己的院子。
红色的裙摆在风中飞扬,像是一团欢快的火焰。
她不知道,那一团火焰,即将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透心凉。
第二日清晨,云清和陆昭下了云梦山。
云清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裙摆绣着白色的梨花,外罩一层薄纱,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的丝带,头发梳成了双丫髻,插着两支白玉簪,整个人清雅脱俗,像是一朵刚被晨露洗过的蓝莲花。
她还特意带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她在栖云峰上收集的"宝贝"——灵果、丹药、符纸、还有她画的几张歪歪扭扭的符,说是要给爹娘防身用。
陆昭则换了一身便装,月白色的长袍换成了青灰色的普通衣裳,腰间只挂了一块不起眼的玉佩,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哥带着丫鬟出门游玩。
"你穿这样,"云清打量他,"看着像个暴发户。"
"暴发户?"陆昭瞪眼,"这衣裳是江南最好的绣坊出的,一寸料子三两银子!"
"所以是暴发户啊,"云清理直气壮,"真正的有钱人,都穿粗布衣裳。"
"谁说的?"
"话本里说的。"
陆昭:"……"
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云清。
两人御剑飞行——陆昭的御剑技术比云清好,所以云清站在他的剑上,一手拽着他的袖子,一手抱着包袱,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
"慢点慢点!"云清含糊不清地喊,"我桂花糕要掉了!"
"你御剑的时候能不能别吃东西?!"陆昭咬牙切齿。
"不能,"云清理直气壮,"我饿。"
陆昭深吸一口气,把速度降了三成。
本来半日可达的路程,因为云清的各种要求,硬是飞了一天。
傍晚时分,云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际。
云州城,朱雀大街。
云清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糖葫芦摊子还在老位置,卖糖葫芦的老汉正佝偻着背整理摊子。馄饨摊的婆婆正在煮面,热气腾腾。知府公子的马车从街角驶过,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熟悉的脸。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云清,"陆昭站在她身旁,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事,"云清抹了抹眼角,笑道,"就是……想他们了。"
她加快脚步,朝云府的方向走去。
云府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邸,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云清走到府门前,伸手就要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
她愣了愣。
云府的门,从来都是从里面闩好的。她爹说过,门户是一家人的脸面,不可轻忽。
"爹?娘?"她喊了一声,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然后,她看见了院内的景象。
她愣住了。
陆昭跟在身后,也愣住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没有下人忙碌的身影,没有丫鬟嬉笑的声响,没有她娘在廊下唤她的温柔嗓音,也没有她爹在正厅里踱步的沉稳脚步声。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落叶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爹?娘?"云清的声音在发抖。
她快步走进院子,穿过空荡荡的回廊,走过积满灰尘的石阶,推开正厅的门。
正厅里,桌椅翻倒,花瓶碎裂,墙上留着一道道像是被利器劈砍的痕迹。地上……地上有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像是某种液体泼洒后留下的印记。
云清盯着那暗褐色的痕迹,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陆昭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血。"
云清的手开始发抖。
她转过身,朝后院跑去,红色的裙摆被风吹得飞扬,像是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爹!!!娘!!!"
她冲进内院,冲进柳氏的卧房,冲进云老爷的书房,冲进厨房,冲进柴房,冲进每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空无一人。
只有干涸的血迹,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瓷器,和满地的狼藉。
像是在告诉她——这里发生过什么。
这里,发生过一场屠杀。
"不……不可能……"云清的声音在颤抖,"我爹……我娘……他们……他们……"
她转身,抓住一个路过的街坊——那是住在隔壁的王婶,平时常来云府串门。
"王婶!王婶!我爹我娘呢?!云府的人呢?!"
王婶被她吓了一跳,看清她的脸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云……云小姐?!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爹我娘呢?!"
王婶的眼神闪烁,嘴唇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什么。
"三日前……"王婶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三日前夜里……来了好多人……黑衣人……从天上飞下来的……"
"他们……他们冲进云府……杀……杀了一夜……"
"云老爷……柳夫人……府里的下人……一个都没跑掉……"
"云小姐,你、你快跑吧……那些人……那些人说……说要是云家还有人活着……见一个杀一个……"
云清的手,松开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她跌坐在了地上。
红色的裙摆铺在地上,像是一朵被踩碎的牡丹。
"三日前……"她喃喃,"三日前……"
三日前,她在栖云峰上,正在画一张"净衣符",炸飞了丹房的半个屋顶。
三日前,她在竹林里追着一只灵蝶跑,笑得没心没肺。
三日前,她还在跟陆昭斗嘴,说"好看的人运气不会差"。
而她的爹娘,在三天前的那个夜晚,被人杀了。
被人杀了。
一个都没跑掉。
她离开家一年,回来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她带了灵果,带了丹药,带了符纸,带了她在修仙界学到的所有本事,想要保护他们。
可她回来,只看见了干涸的血迹,翻倒的桌椅,和满地的狼藉。
"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随时会答应她的人,"爹……我回来了……"
"娘……"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两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娘……我回来了……你不是说……要给我做桂花糕吗……"
"你们……你们在哪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哽咽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嚎啕大哭。
她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地上的石板,指甲抠进了石缝里,抠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我没家了……"
她说。
"我没家了……"
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了深潭。
却重得让陆昭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陆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在剧烈颤抖,看着她红色的裙摆在尘土中翻滚,看着她的指甲抠进石板缝,抠出血,却浑然不觉。
他想上前,想抱住她,想让她别再哭了。
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身体动不了,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他活到现在,见过无数场面。家族商战、宗门争斗、生死搏杀……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
可此刻,看着云清跪在地上,哭着说"我没家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云清……"他蹲下身,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云清,别哭了……"
"我没家了……"云清转过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泪糊了满脸,"陆昭……我没家了……我爹……我娘……他们……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哭。
嚎啕大哭。
像是要把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哭出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呼吸都断断续续,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陆昭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云清没有反抗。
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抽搐。
"我在,"陆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我在。云清,我在。"
"你……你有我,"他说,"你有我,还有阿福,还有大师兄,还有师父。你不是一个人。"
"我……"云清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我想见我爹娘……我想见他们……"
"我知道,"陆昭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陪你……我陪你找他们。"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空荡荡的云府,目光变得冰冷。
云府上下,几十口人,三天前被灭门。
这绝不是普通的仇杀。
能在云州城这样的凡人城池里,一夜之间屠尽一个大家族,还能做到不留活口、消息封锁……这背后的人,势力不小。
"云清,"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发抖的少女,声音坚定,"我罩着你。这件事,我查到底。不管是谁做的,我陆昭发誓,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有钱,有人,有势力。三界六道,只要有人走过的地方,就有陆家的眼线。给我时间,我一定把凶手揪出来。"
云清抬起头,看着他。
陆昭的眼睛很亮,里面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怒火。
不是为她,是为她失去的家人。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眼泪还在往下掉。
"别谢我,"陆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咱们铁三角,说过罩着你的。你没了家,我……我就是你的家。"
接下来的三天,陆昭用陆家的势力,将云府的善后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雇了最好的仵作,来查验尸首——云府上下三十七口人,无一幸免。云老爷和柳氏的尸首在正厅被发现,身上有多处剑伤,死前似乎曾与人搏斗。
他雇了最好的工匠,修缮云府,将血迹清洗干净,将破碎的器物整理归位,将院子里的落叶扫净。
他雇了最好的法师,为云府上下做了一场超度法事,让亡魂得以安息。
他还派人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云府是"遭遇匪患",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可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凶手是谁?"云清站在云府的正厅里,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这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后,第一次走出房门。
三天里,她把自己关在云府后院的小房间里——那是她小时候住的房间,墙上还留着她画的"抽象画",床上还铺着她最喜欢的旧毯子。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不吃不喝,只是发呆。
发呆的时候,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爹把她举在肩上,在院子里转圈,她吓得尖叫,她爹笑得胡子乱颤。
她想起她娘给她梳头发,一边梳一边哼童谣,她的手很软,很暖,像是春天的阳光。
她想起她五岁那年,把爹的玉佩塞进嘴里崩了牙,她爹一边心疼玉佩一边心疼她,最后两样都心疼,抱着她哄了半宿。
她想起她十岁那年,拆了爹的古琴,爹扬起手要打她,她仰着脸说"你打吧打完我拆书房",爹的手就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想起她离开那日,她爹和娘站在台阶上,眼眶都红着。她娘说"受了委屈就写信回来",她爹说"修什么仙,在自家有吃有喝"。
她想起她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如果……"她在黑暗中喃喃,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如果我当初不上山……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出事……"
"如果我在家……那些人来了……我是不是可以保护他们……"
"我为什么要修仙……我为什么要上山……"
"我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我连给他们报仇都做不到……"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后悔,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三天后,她走出房门,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丧服,站在陆昭面前,问了那句话:
"凶手是谁?"
陆昭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摇头,"那些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们的剑法很杂,不像是某个宗门的路数。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云清,目光复杂:"他们似乎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云清愣住。
"云府上下,每个人身上都有剑伤,但云老爷和柳夫人身上的伤最重,像是……被特意关照过。而且,正厅的墙上,有人用剑刻了一行字。"
"什么字?"
陆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混沌余孽,罪及九族。'"
云清浑身一震。
混沌余孽。
那是魔神对白絮说的话。
那是天道对她的称呼。
原来,她才是这场屠杀的源头。
她的爹娘,她的家人,云府上下三十七口人,都是因为她,才死的。
"云清……"陆昭看着她的脸色,连忙上前,"不一定是冲着你来的,那些人可能只是——"
"是冲着我来的,"云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因为我是混沌圣体。因为我觉醒了道种。因为我在天梯上登顶,在剑冢里万剑齐鸣。因为我……让三界灵脉都俯首。"
"有人……不想让我活下去。有人……想让我痛苦。所以,他们杀了我最亲近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陆昭。
那双眼睛,曾经亮得像琥珀色的蜜糖,曾经弯得像月牙,曾经贱兮兮地笑着,说着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的黑暗。
"陆昭,"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要回去。"
"回哪?"
"回云梦山。回栖云峰。回去……修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再动我的家人。强到……让所有凶手,血债血偿。"
返回云梦山的那一日,天气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云清一身白衣,站在飞剑上,背对着云州城,再也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陆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少女,前一天还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可此刻,她站得像一柄剑。
一柄被折断后又重新淬炼的剑。
锋利,冰冷,带着血色的锋芒。
"云清……"他轻声唤她。
"嗯?"
"你不用一个人扛。我说过,我罩着你。陆家的一切,都是你的后盾。"
云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陆昭。"
"谢什么,"陆昭扯了扯嘴角,"咱们铁三角。"
回到栖云峰时,已是深夜。
顾长渊站在竹林前,一身玄袍,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他看着云清一身白衣、面色苍白的模样,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都没问。
"师父,"云清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弟子请求……提前结束假期。弟子……想要修炼。"
顾长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是摸一只受伤的小兽。
"去吧,"他说,"院子里的灵泉,每日泡一个时辰,对你稳固道种有好处。藏书阁里的功法,你随意取阅。需要什么,跟为师说。"
"是。"
云清站起身,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白色的背影在夜色中,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从那天起,云清变了。
她不再睡懒觉。
每日寅时,天还没亮,她就起床,换上一身红色的劲装,提着剑——那是剑冢里万剑齐鸣时,她选中的那把"无名"——到院子里练剑。
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她的剑法没有章法,因为她没学过系统的剑法。她只是凭着本能,凭着体内道种的感应,一剑一剑地劈出去。
金色的剑气,红色的剑气,蓝色的剑气……九种颜色的剑气在她周身流转,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每一瓣都是一种颜色。
她练到浑身是汗,练到手臂酸痛,练到连剑都握不住,才停下来。
然后打坐。调息。感受道种的生长。
午时,她不休息。她画符。用烧火棍蘸着朱砂,在灵纸上画符。每一张符,都比以前更精准,更有力。她不再"随缘",她认真研究每一个符纹的构造,研究混沌之力如何在符纸上流转。
她画"杀"字符,画"破"字符,画"灭"字符——那些曾经只会画"糖葫芦不化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申时,她去藏书阁。从第一层读到第三层,读剑法,读符箓,读阵法,读丹道,读一切她能读的书。她的记忆力因为道种的觉醒而变得惊人,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戌时,她练剑。直到子时,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第二日,寅时,再次起床。
周而复始。
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沈清澜看在眼里,心疼在心头。
"小师妹,"某日在练武场,他拦住她,"休息一日吧。你这样练,身体会垮的。"
"不会,"云清摇头,手中的剑没有停,"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可你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云清转头看他,目光冰冷得像两口深井,"十六岁就可以不报仇了吗?"
沈清澜语塞。
"大师兄,"云清收起剑,看着他,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但不是以前的温度,是一种……隔着一层冰的温度,"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真的没事。我只是……想快点变强。"
"强到……没有人敢动我的家人。"
她说完,转身离去,红色的劲装在风中飞扬,像是一团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沈清澜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女,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蜕变成一把真正的剑。
一把……锋芒毕露、见血封喉的剑。
陆昭和阿福也经常来看她。
陆昭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灵果、丹药、糖葫芦、桂花糕、还有从云州城带来的、她娘生前最喜欢的胭脂。
"云清,"他把胭脂放在她案头,"你娘用的那个牌子,我让人从云州城捎来的。你……想哭就哭,别憋着。"
云清看着那盒胭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哭。哭有什么用?"
"可你——"
"陆昭,"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说过,我要变强。变强的人,不哭。"
她说这话时,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可陆昭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盒胭脂,指节都发白了。
阿福每次来,都默默帮她打扫院子、整理书籍、给她端茶递水。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说一句:"师姐,该吃饭了。"
"师姐,该休息了。"
"师姐,外面下雨了,记得加衣。"
云清有时候会对他笑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阿福,"她说,"你不用这样。我没事。"
"我知道,"阿福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我就是想陪着你。师姐,你……你不是一个人。"
云清愣了愣。
然后她伸手,揉了揉阿福的脑袋,像从前一样。
"嗯,"她说,"我知道。"
一个月过去了。
云清的修为,从筑基中期,跳到了筑基后期。
不是"突破",是"跳"。
她的道种在疯狂地生长,像是一棵被施了催肥剂的树,每一日都在拔高。九色光芒在她体内流转,混沌之力越来越浑厚,越来越磅礴。
她的剑法,从毫无章法,变得凌厉无比。一剑劈出,剑气纵横三丈,能将一块试剑石劈成两半。
她的符箓,从歪歪扭扭,变得精准无比。一张"杀"字符,能让一片竹林瞬间化为齑粉。
她的神识,从只能感知灵气,变得能覆盖方圆百丈。百丈之内,一草一木,一虫一蚁,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变得很强。
强到让所有人震惊。
强到让所有人……看不惯。
"她凭什么?"
"一个入宗才一年的丫头,凭什么比咱们修炼十年的还强?"
"不就是靠运气吗?什么道种,什么混沌圣体,不就是天道偏心?"
"看她那副拼命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以前还贱兮兮的,现在更讨厌了,又强又贱,谁说得过她?"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归元宗的各个角落嗡嗡作响。
云清听见了,但她不在意。
她在练剑。
"云清,"某日在练武场,一个金阳峰的弟子拦住她,一脸挑衅,"听说你现在很厉害?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
云清看着他,目光冰冷。
"没空。"
"没空?"那弟子冷笑,"是不敢吧?怕输?"
云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容,很熟悉。
是以前那种贱兮兮的、让人想揍她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轻飘飘的,"我怕输。我怕我一出手,你就死了。到时候,我还要给你收尸,多麻烦啊。"
那弟子脸色一变:"你——"
"不过,"云清把剑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他,"你要是非想试试,我可以成全你。但我事先声明——"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我下手很重。你最好,先写遗书。"
全场寂静。
然后,那弟子脸色铁青,转身走了。
云清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柄剑,红色的劲装在风中飞扬,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云清变了,"远处,陆昭摇着扇子,对阿福说。
"哪里变了?"阿福问。
"变得更强了,"陆昭叹气,"也更……锋利了。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剑,谁碰谁流血。"
"那她还是云清师姐吗?"
"是,"陆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她还是她。你看她刚才笑的那贱样,不是云清是谁?"
阿福也笑了:"是啊,师姐还是那个师姐。只是……比以前更厉害了。"
"厉害点好,"陆昭收起扇子,目光深邃,"这修仙界,弱肉强食。她越强,越没人敢欺负她。"
"可她也越孤独了,"阿福小声说。
陆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没关系。她还有我们。"
"我们陪她。一直陪着她。"
云清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她换下红色的劲装,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水蓝色的寝衣,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是一块巨大的玉盘。
她想起小时候,她爹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月亮,说"月亮上住着嫦娥,嫦娥吃了仙药,飞到天上,再也见不到她丈夫了"。
她当时问:"爹,她为什么要吃仙药?"
她爹说:"因为她想变强啊。她想长生不老,想拥有力量。可得到了力量,却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得到了力量,失去了爹娘。
可如果她不得到力量,她连保护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爹,娘,"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会变强的。强到……没有人能再伤害我在乎的人。"
"你们等着我。等我把凶手揪出来,等我给你们报仇。"
"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然后,我就回家。回云州城。回云府。回……有你们在的地方。"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片苍白。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抬起手,把泪擦掉,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提起剑,继续练。
一剑,两剑,三剑……
剑光在月光下闪烁,像是一朵朵绽放的花。
而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她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