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阴抱月》万能的草木灰

6、万古封印 老者沉

　　老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郁离以为他睡着了。

　　月光从桃树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水缸里的月亮被夜风揉皱了，又一点点恢复平静。

　　老者忽然开口。

　　“你如今长大了，想知道吗？”

　　郁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靠着桃树坐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脚边的石子，像是听见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您不是说，他们当年赶路时碰上了土匪，不仅杀了人，还放火烧了整座山吗？”

　　老者摇了摇头。

　　“你当年还小，总缠着我问东问西。我若说了实话，怕你活不安稳。”

　　他捋了捋胡子，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此事，与万古封印有关。”

　　郁离拨弄石子的手顿了一下。

　　“万古封印？”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哪里听过这四个字，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老者抬头望向月亮。

　　“十万年前，神临地域内曾爆发过一场毁灭性的杀戮之战。日族与月族积怨千年，矛盾最终彻底撕开。那一战，天崩地裂，血染山河，整整持续了百年。”

　　郁离没有说话。

　　老者继续道：

　　“月族天性不擅征伐，人心涣散，最终全族溃败。胜利者日族执行天罚，将所有残存的月族族人封禁于绝境禁地，永世不见天日，不得出世。”

　　“这便是万古封印。”

　　夜风掠过庭院，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郁离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老者。

　　“所以呢？那都是十万年前的事了，跟我父母有什么关系？”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郁离身上，深邃而浑浊，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旧井。

　　“此封印与寻常封印阵式截然不同。当年不知为何，封印之下竟有怨气意外泄露。那些怨气冲出禁地，酿成了一场血乱。”

　　他顿了顿。

　　“你的父母，便死在那场血乱里。”

　　郁离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者望着她，缓缓道：

　　“也许是意外。”

　　这几个字落下来，庭院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郁离被他看得后背一寒，低下头，撇了撇嘴。

　　“这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我一出生没多久，他们就死了。说不定还是我克死的。说我是扫把星也不为过。”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可我也没办法啊。我不过只是个凡人而已，相比较岁月长河，我不过是一粒尘埃罢了，您不是总跟我说，放下过去，重新审视未来吗？”

　　老者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如今的天下看似平稳，实则各派手底下暗流涌动，只等一个时机。若有一方主动挑起祸端，天下必定大乱。”

　　郁离坐直了些，靠在桃树干上，挑了挑眉。

　　“我才不信。谁胆子这么大，敢挑起战乱？且不说后果如何，就算赢了，名声也干净不了。想要天下人的信仰，总归得来路清白吧？”

　　老者只是摇了摇头。

　　“谁又能保证，底下的人敢说不呢？”

　　郁离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老者继续道：

　　“更何况，月族迟早会冲破那道封印。十万年的深仇大恨压在底下，一旦出世，会发生什么，不是如今这些人能够承受的。”

　　他说着，将手中的东西递到郁离面前。

　　“这是什么？铃铛？”

　　郁离随手接过来。

　　铃铛不大，铃身并非凡铁，像是某种温润暗沉的紫玉雕琢而成。铃面上刻着细密的古老符文，乍看朴素无光，只是一枚小巧的银玉铃铛。可银丝花边被擦得极亮，月光一照，紫玉上那些细微的裂痕便一点点显了出来。

　　看得出来，先前拥有它的人，很爱惜它。

　　郁离把它放在掌心，左右看了看，又放到月光下端详。

　　随后，她摇了摇。

　　没有声音。

　　“哑铃啊。”

　　她语气里带着点失落。

　　“您为什么给了我一个这样的宝物？话说，这铃铛是怎么哑的？”

　　“它以前不哑。”

　　老者望着桃树，声音很淡。

　　“后来不知怎么，就哑了。”

　　郁离嘴角一抽。

　　“您这不是废话吗？”

　　老者没有理会她，只道：

　　“这是属于你的东西。”

　　郁离低头看着掌心的铃铛，仔细想了想。

　　脑海中没有半点关于它的记忆。

　　不是后来得到的，也不是谁送给她的。

　　那便是她刚出生时便带着的东西。

　　她忽然坐直了，把铃铛握紧了些，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天将降大任于我也。

　　老者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待到时机成熟，这铃自然会响。”

　　“时机成熟？”郁离长叹一口气，“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没有定数。”

　　老者抬眼看向她。

　　“没有定数，但有命数。”

　　郁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老者没有再解释。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时候不早了，去休息吧。明日随我出门。”

　　“行吧行吧，我走喽。”

　　郁离把铃铛揣进怀里，起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一个打着哈欠的小身影便摇摇晃晃地冒了出来。

　　“老大……晚上好……”

　　小虎子揉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

　　“我好我好。这么晚了，干什么去？”

　　“我要尿尿。”

　　虎子说得一脸真诚。

　　郁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尿尿好啊。就算是圣贤人，也得有三急。早去早回。”

　　“嗯嗯。”

　　虎子点点头，目送她走远。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望向桃树下那道背对着他的苍老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老者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他肩头，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果然如她所说，这丫头，心太软。”

　　“可心太软的人，偏偏要背最重的命。唉！”

　　虎子站在原地，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