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阴抱月》万能的草木灰

5、桃树 郁离出

　　郁离出神间，那老道突然喊道，“交给你了！哈哈哈哈！”
　　老者撂下这句话，拔腿就跑，身影一闪便没了踪影，只留下郁离一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
　　她扶额苦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招呼屋内的人出来，凑到他们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喂！醒醒！醒醒！”
　　郁离蹲下身，推搡着面前的人，又拍了拍他的脸。
　　毫无动静。
　　她叹了口气，伸手捏住了周生的鼻子。
　　“救命！救命！啊——啊——啊！”
　　周生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几张围着他的人脸，吓得连连往后缩，嘴里嚷道：“有鬼啊！有鬼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大白天哪儿来的鬼？”大宝一听，没好气地接话。
　　“你们……你们没看到吗？就是那个……”周生结结巴巴，手还在半空中比划着，像是想描述什么可怕的东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喂！什么这个那个的！”小虎子慢悠悠地走上前，手里摇着把扇子，“不是让你去拿银子了吗？我爷爷尸骨未寒，还等着这点钱安葬呢。”
　　说罢，他偷偷侧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哦！对对对！银子！银子！”
　　周生如梦初醒，低头翻找钱袋。瞥见旁边还躺着那个小厮，抬脚就踹了一下。
　　“给我滚起来！”
　　“哎呦！”
　　那小厮捂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慢悠悠地爬起来，一副刚睡醒的模样，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嘿嘿！”
　　说完，双手捧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恭恭敬敬地递到众人面前。
　　郁离接过银子，在掌心掂了掂，分量不轻。她转头对虎子使了个眼色。
　　“收到。”
　　虎子会意，拿着扇子走上前，递了过去。
　　“喏，你的东西。”
　　周生接过扇子，愣了愣，像是终于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对不起。今后……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说完，他咬了咬牙，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转身就跑。
　　“少爷！等等我！！”
　　小厮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郁离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想起刚才那件事，沉默了片刻。
　　“人之初，性本善。”
　　她低声说了句，语气很轻。
　　“可惜可悲。”
　　随后，她收起所有情绪，转身看向面前几人，忽然笑了。
　　“走！跟我去镇上，买最大最肥的烧鸡！”
　　“耶耶耶！今晚有烧鸡吃喽！”
　　初夏的午夜，风里仍带着几分凉意。
　　郁离是被冻醒的。
　　屋子里没有灯，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睁开眼，借着月色看见身旁的二宝睡得正香，她的被子踢到了脚边，小胳膊露在外面，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
　　郁离心里一酸。
　　她起身，轻轻把被子给二宝拢好，又掖了掖边角，随后悄悄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院内青苔满地，水缸里倒映着一轮月亮，被夜风揉出细碎的波纹。不远处的桃树下，坐着一个黑影。
　　“你说你这老头儿，都这么大岁数了，大半夜不睡觉，莫不是在……思考人生？”
　　郁离语气随意，像是早料到他会在这里。她径直朝桃树走去，在老者身旁坐下。
　　老者斜了她一眼，瘪了瘪嘴，没说话。
　　郁离也不在意，仰头望着面前的桃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您老人家不是说，这桃树跟我年纪一样大吗？怎么这么多年……也没见它长过个儿啊？”她站起身，拿自己的身高跟树干比划了一下，“这不合理啊。”
　　沉寂良久，老者终于开口。
　　“这树多年前伤了根本，本来已是无力回天。幸运的是遇到一位良人，让已经死透的它枯木逢春。你如今能看到它这副模样，已属不易。”
　　“哇！死而复生？”郁离眼睛一亮，好奇道，“这位良人居然有如此神通，不知是当今世上哪一位前辈？”
　　老者抬头望向月亮。
　　“她已经不在了。”
　　语气很淡，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涟漪散尽后，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可郁离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她望着老者的侧脸，忽然有些明白了。
　　莫不是……他的心上人？
　　再一想，心中更确定了。不然怎么这么老了，还孤苦伶仃一个人，如今守着这棵桃树，守着这个院子。
　　老者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话锋一转。
　　“最近让你读的书，可明白其中的道理？”
　　“不明白。”郁离干脆利落，“我又不做君子，管那么多干嘛？况且我现在每天过得也不挺好的吗？”
　　“让你读书，是为了磨砺你的心性。”老者语气平静，“将来去碧落山庄学习正道，做一个品行端正的人。”
　　“不求让你闻达于天下，哪怕能护一身周全也行。”
　　“去碧落山庄干嘛！”郁离撇了撇嘴，满脸嫌弃，“当今天下多安稳，况且就我这种资质，去了也是给人家洗脚的。不去！我才不去！”
　　老者看向她，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露水。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听不懂。”郁离面无表情。
　　老者没有解释。
　　他抬头望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你认为，如今天下安稳吗？”
　　郁离挑了挑眉。
　　她想了想，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于是，只字未提。
　　桃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老者望着远处，声音很轻。
　　“安稳的东西，往往碎得最快。”
　　眼见一旁的郁离并未有任何态度，便咳嗽一声，说道，“你可知你的父母是如何过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