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阴抱月》万能的草木灰

2、请君入瓮 老头儿

　　老头儿倒地的那一刻，人群先是一静。

　　随即，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家二公子杀人了！周家二公子杀人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人群瞬间炸开。

　　"我的天爷！活活把人家老头儿给气死了！"

　　"谁让人家爹有钱呢，有钱就能随便欺负人？"

　　"可怜啊，爷孙几个相依为命，这下可怎么活……"

　　“好你个周生！真是个小畜生啊！”

　　指指点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周生和小厮围在中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周生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折扇在掌心里攥得咯吱作响，嘴上却还硬撑着："看什么看！本公子又没碰他！"

　　话虽这么说，声音却没了方才的底气。

　　他推了推身旁的小厮："去……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厮咽了口唾沫，跌跌撞撞地朝地上的老头儿走去。

　　“滚开！”

　　少女一把推开小厮，继续跪在老头儿身旁，双目通红的盯着面前两人，

　　她伸手探了探老头儿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手腕，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她哭了。

　　"爷爷——！"

　　那一声哭喊撕心裂肺，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她伏在老头儿身上，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洇湿了老头儿洗得发白的衣襟。

　　"我爹娘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没了，是您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您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我还没让您老人家享福呢！”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孙女不孝，就出去一会儿的功夫……您就被这两个登徒子活活气死了……"

　　说到最后，她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泪痕满脸，死死盯着周生。

　　那眼神里有悲痛，有愤怒，有恨。

　　围观的人群无不动容，有人悄悄抹了把眼睛。

　　可就在这时，小虎子和几个孩子也扑了过来，趴在老头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紧接着，大黄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它四腿一蹬，直挺挺倒在地上，舌头歪在一边，一动不动了。

　　"大黄！"

　　少女的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大黄也走了！我不活了——！"

　　她猛地站起身，朝摊旁的木柱撞去。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拦住。

　　"让我死！让我死！就剩我一个人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挣扎着，哭喊着，像是一心求死。

　　可若是有人离得够近，便能看见——她埋在袖中的手，正稳稳地攥着老头儿方才攥过的那枚铜钱。

　　指节没有半分颤抖。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一位胖大婶率先坐到了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姓周的！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逼死人家祖孙还不够，连条狗都不放过！简直是丧尽天良！我也不活了！"

　　旁边一个大叔左右看了看，抄起摊边的一把铁锹，红着眼吼道："今天你姓周的要是不给个交代，老子就把你周家祖坟给刨了！"

　　"说得对！刨他祖坟！"

　　人群中的声音鼎沸着，“打死他我担着！”

　　"打死他！打死他！"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整条街。

　　人群后方，一个卖豆腐的老汉皱了皱眉，小声嘀咕："不对啊……方才那老头儿还好好的，怎么一碰就倒了？"

　　旁边立刻有人拽了他一把："嘘！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没看人家孙女都哭成那样了！"

　　卖豆腐的老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若有所思，不知想到什么，又摇头笑了笑，

　　周生彻底慌了。

　　折扇从手中滑落，掉在脚边。他摸了摸身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带。

　　他猛地扑向小厮，一把揪住对方衣领："你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快！"

　　小厮一脸苦相："公子……小的身上真没有啊……"

　　"废物！"

　　周生一把推开他，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从小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家里长辈常说，刁民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从前不信。

　　现在信了。

　　"我错了……我错了……"

　　他抱着脑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什么？我没听错吧？"

　　"周二少爷……认错了？"

　　"哎呦，周家还出了这么个人物？"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

　　周生低着头，颤抖着双手，从腰间摸出一柄折扇，递到众人面前。

　　"这……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他结结巴巴地说，"等我回府拿银两来，一定赔……求求你们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柄折扇递出来的时候，少女的哭声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那柄折扇。

　　只看了一眼。

　　那扇骨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许"字。

　　人群中的胖大婶心软了，接过折扇，扬声道："好！大家伙儿可都听清楚了，周二少爷要是不拿诚心来，我们就撕了你这扇子！"

　　"快去！快去！"

　　众人催促着，让开一条路。

　　周生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朝街口跑去，连滚带爬，狼狈至极。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还在骂。

　　少女跪在老头儿身旁，哭得浑身发抖。

　　小虎子蹲在旁边，小声说："老大……大黄好像没气了……"

　　少女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摸了摸大黄歪在一边的舌头。

　　舌头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随即，她抬起头，望着周生消失的方向，泪痕未干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风从街巷尽头吹来，卷起摊上散落的签纸，稀碎的纸张声似笑声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