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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囚笼(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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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之后,后半夜再也无法入眠。
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另外三个女孩浅浅的呼吸声,还有走廊远处教官巡逻的皮鞋踏在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由远及近,再慢慢走远。天花板监控红点幽幽闪烁,像一双永不闭合的眼睛,将房间里每一寸动静尽收眼底。
沈砚殊侧过身子,背对着宿舍中央,眼眶滚烫,眼泪无声地往外淌。她不敢发出抽泣的声响,一旦被监控捕捉到异常情绪,第二天就会被带去心理谈话,判定为思想波动,甚至有可能再次送入反省室。她只能把脸埋进薄薄、带着一股消毒水味道的枕套里面,死死咬住袖口,把所有呜咽全部咽回喉咙。
脑海反复回放白天劳动时铁丝网对面那一道背影。
真的会是苏知檐吗?
还是只是一个身形相像的陌生女孩?
这个疑问在心底盘旋,翻来覆去折磨她。如果那真的是苏知檐,那她们就身处同一片围墙之内,呼吸同样带着草木与尘土味道的空气,距离不过十几米,却被两道铁丝网、管理人员、森严的纪律彻底隔绝。连对视一眼,都要冒着受罚的风险。
倘若那不是苏知檐,那苏知檐此刻又在哪?是还困在家里,被婶母严密看管?还是已经被送去别的地方?又或者,在日复一日的亲情施压之下,已经选择妥协,彻底放下这段感情?
无数种猜想轮番撕扯她的神经。她不敢深想最坏的结局,可那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在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纸条,没有任何传递消息的途径。她连求证的机会都没有。
天一点点泛出灰白,凌晨五点半,尖锐刺耳的起床哨毫无预兆地炸响,划破整栋宿舍楼的寂静。
“全体起床!五分钟之内整理完毕到楼下集合!”喇叭里传来教官冰冷生硬的声音。
所有人必须立刻弹坐起来。睡意还沉甸甸压在头骨,大脑昏沉,身体酸痛。沈砚殊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飞快套上灰蓝色粗糙制服。叠被子是第一道难关,必须捏出棱角分明的豆腐块,边角一丝褶皱都不允许存在。叠得不合格,就要站在原地反复拆了重叠,直到教官满意为止。
今天她心神涣散,手指发软,被子反复整理好几遍,边角依旧歪歪扭扭。
“3号床,被子不合格,重新叠。”巡寝教官站在宿舍门口,目光扫过来,不带半分温度。
沈砚殊咬着牙,拆开被子,一遍一遍重新压实、折角。同宿舍另外三个女孩已经收拾完毕站在门口等候,只有她落在后面。窘迫感压在心头,指尖被粗糙被面磨得微微发红。等终于勉强过关,她匆匆跟着队伍跑下楼,已经错过了一部分热身时间。
清晨的郊外气温极低,寒风毫无遮挡地扫过操场,刮在脸颊上如同细小刀片。几百名学员列队站好,整齐的灰蓝色队伍,黑压压一片。晨跑开始,脚步重重踩踏在水泥跑道上,脚步声汇成沉闷一片。
一圈,两圈,三圈。
肺部吸入冰冷空气,火辣辣地疼。腿开始发酸发软,汗水浸湿内层衣物,风一吹又凉得刺骨。不允许掉队,不允许放慢脚步,一旦落队,就会被教官点名批评,记上违规。
沈砚殊机械地摆动四肢,大脑空空荡荡。她的目光不受控制,一次次瞟向对面那片铁丝网隔开的女生区域。希望可以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今天对面队列排列得很密,人头攒动,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背影,根本分辨不出任何人。
晨跑结束,短暂休整,早饭时间到来。食堂大厅空旷,长条铁制餐桌,坐满学员。早饭永远是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白粥,硬邦邦冷馒头,一小碟咸得发苦的咸菜。不许交头接耳,吃饭不可以发出声响,低头快速吃完,就要起身离开。
沈砚殊捏着冰凉的馒头,一口一口慢慢嚼,味觉几乎麻木。食物只是用来维持身体运转,已经谈不上好坏。
上午是集体大课。几百个学员坐在大教室内,椅子挤得很密。墙面挂着巨大横幅:“感恩自省,重塑自我”。大屏幕循环播放宣教纪录片。视频里面,无数家长含泪讲述孩子叛逆带来的痛苦,不断强调亲情恩情,强调顺从长辈才是唯一正确道路。
讲课的老师站在讲台之上,声音透过喇叭回荡在整个教室。反复剖析所谓的“错误认知”,把少年人偏离世俗模板的情绪、想法,全部归结为迷茫、冲动、被外界误导。
“很多孩子,分不清依赖和爱恋。把朋友之间深厚的陪伴,错当成别的感情。这不是本心,是被网络、书本误导出来的假象。只要隔绝错误环境,静下心反省,就能够回归正轨。”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沈砚殊耳朵。她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指尖紧紧绞在一起。心里有无数反驳的话语,堵在胸口,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在这里,公开提出不同看法,就等于给自己招来反省室的惩罚。
她只能低着头,盯着脚下冰冷的水泥地面,任由那些话语一遍一遍冲刷自己。
大课结束之后,便是分组劳动。今天分配给她们宿舍的任务,是清理院落角落的杂草,冲刷楼道台阶。大家拿着简陋的扫帚、耙子,分散开干活,有教官来回巡逻监视。
沈砚殊被分到靠近铁丝网的一侧工作。
铁丝网很高,铁丝编织得细密,顶端还向外翻出锋利的防爬刺。网的另一边,就是另一处女生劳动区域。她刻意放慢手上拔草的速度,眼角余光不停往对面瞟。
阳光穿过树枝,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对面女孩们弯腰劳作,身影来来去去。
过了许久,那道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视野之中。
是苏知檐。
这一次看得更清楚。是她,真的是她。
灰蓝色同样的制服,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侧脸清瘦,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她手上握着一把小锄头,低着头,一下一下刨泥土里的杂草。整个人安安静静,很少和身边同伴说话,只是埋头干活。
隔着密密层层铁丝网,距离不过十余米,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沈砚殊心脏狠狠狂跳,呼吸瞬间乱掉。巨大的震惊、心酸、心疼一齐涌上来。原来苏知檐真的也被送进来了。原来她们两个人,被困在同一个牢笼里面。
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千万句想念、担忧、委屈,想要喊过去。可只要声音稍微抬高一点,旁边巡逻的教官立刻就会听见。在这里,跨区域对视、示意、呼喊,都是严重违纪。一旦被抓到,两个人都要被带去谈话,关进反省室。
沈砚殊只能僵在原地,手里的草攥断在掌心。她不敢大幅度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牢牢锁住那道身影。看着苏知檐微微蹙起眉头,看着她抬手擦掉额角薄汗。
苏知檐似乎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忽然抬起头,视线往铁丝网这边飘过来。
四目遥遥相撞。
那一瞬,时间仿佛短暂静止。
苏知檐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微微一顿,手里的小锄头差点从手上滑落。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沈砚殊。惊愕、难过、心疼,一瞬间全部写在眼底。千言万语,全部卡在那一道铁网之间。
仅仅短短两秒。
不远处负责看管苏知檐那一侧的教官咳嗽一声,脚步往这边挪动。
苏知檐立刻低下头,重新看向脚下泥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埋头除草。可微微发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情绪。
沈砚殊同样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低头对付地上杂草。指甲深深掐进手掌肉里,疼痛让她勉强维持清醒。眼眶热得发烫,眼泪几乎就要冲出来,她用力眨眼睛,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哭,不能表露,不能有任何异常。
就算近在咫尺,她们也不能相认,不能说话,不能招手。
劳动持续整整一上午。之后集合带回教学楼,轮到一对一心理谈话。
今天轮到沈砚殊。
狭小的谈话办公室,白炽灯惨白刺眼。桌子对面的心理老师翻开厚厚的学员档案,上面记录着她每一次谈话的态度,哪一次顽固,哪一次情绪波动,清清楚楚。
“昨天集体劳动,你的情绪状态不太稳定。”老师翻开记录,抬眼看向她,“你心里还没有放下之前那段关系,对不对?”
沈砚殊垂着眼,嘴唇抿紧,没有回答。
“我知道家庭强行把你送到这里,你心里充满怨恨。”老师语气听上去温和,实则步步施压,“但怨恨解决不了问题。你要客观看待自己,你现在的执念,是环境催生出来的错觉。只要你愿意主动放下,承认这是青春期的迷惑,你就不用承受这么多痛苦,也可以早点和家人团聚。”
“不是错觉。”沈砚殊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分得清我自己的心。”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面气氛瞬间沉下来。
老师在档案本子上快速写下一行记录:认知依旧顽固,拒绝自我反思。
“看来你还需要一段时间冷静。”老师合上本子,“送去反省室,静坐四小时,好好想一想自己错在哪里。”
又是反省室。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锁扣咔哒落下。四平方米不到的小黑房间,只有一把硬塑料椅子,头顶一盏昏暗发黄的灯泡,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日月阴晴。隔绝一切人声,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孤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她。
她坐在冰冷椅子上,后背挺直,却控制不住地想起铁丝网对面苏知檐那张清瘦的脸。苏知檐也在承受同样的谈话,同样的压力。苏知檐本就心思敏感,背负婶母养育的恩情枷锁,在这里日复一日被反复敲打,她还能撑得住多久?
沈砚殊无比担心。可她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安慰都传不过去。
时间在密闭小屋里面失去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才重新打开。教官面无表情叫她出去。四肢坐得发麻,站起来的时候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才站稳。
回到集体之中,又是上课、劳动、列队。日子机械重复,一天天往下耗。
而苏知檐那边,日子同样步步煎熬。
自从铁丝网遥遥看见沈砚殊之后,苏知檐内心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知道那个人就在同一个院落,明明距离不远,却碰不到,说不上话。这份知晓,既是一点点微弱的念想,也是加倍的折磨。
心理老师找她谈话的时候,依旧反反复复拿苏桂芬的付出压她。
“你的婶母,失去弟弟之后,把你接回家,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为你的前途处处操心。你现在这样固执,等于一次次伤害真心待你的长辈。只要你写下断绝保证书,承诺以后再也不联系,你就可以结束这里的生活。”
桌子上,白纸已经铺好,笔摆在一旁。只要拿起笔写下承诺,处境就会轻松很多。
无数次,苏知檐的手伸向那支笔。负罪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脑海里会浮现图书馆的灯光,教学楼后的晚风,还有铁丝网对面沈砚殊望向她的眼神。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死死拉住她。
她一次次把手收回来。
“我做不到。”她低声说。
于是,等待她的,也是反省室的禁闭。
反省室的黑暗之中,苏知檐会安静坐着,默默掉眼泪。她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承受。恩情与真心,在她心里反复撕扯,把一颗心撕得支离破碎。
训练营里面,学员之间也有一种无声的氛围。有人被磨平棱角,选择顺从,写下保证书,态度变得麻木;有人依旧倔强,一次次被关进反省室;也有人悄悄在黑暗之中互相传递微弱的慰藉,只是一旦被教官发现,就要双双受罚。
有一回夜里熄灯之后,同宿舍一个短发女孩,悄悄侧过头,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沈砚殊这边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装着一个人。我也是。”
沈砚殊浑身一僵,不敢转头,只能目视前方天花板,用极轻的气息回应:“嗯。”
“在这里,千万不要表现得太执念。”女孩气息微弱,“表面顺从一点,保护好自己。心里记住就够了。硬扛,只会不断把自己送进小黑屋。”
说完之后,女孩立刻转回身子,不再说话。走廊巡逻的脚步声正好经过宿舍门口。
这句简短提醒,深深刻进沈砚殊心里。
她慢慢明白,一味硬碰硬,除了不断承受禁闭和精神碾压,起不到任何作用。想要活下去,想要等到或许可以再见到苏知檐的那天,她必须学会伪装。
之后的谈话,她不再激烈争辩。不再直白地大声宣告自己没有错。她学会沉默,学会低头,不反驳,但是内心不肯真正投降。表面态度软化,以此减少被送进反省室的次数。
心理老师看见她的变化,在档案上记录:情绪有所缓和,认知正在逐步转变。
可只有沈砚殊自己清楚,心底那份念想,一点都没有消散。
时间一周一周流逝。每月一次探视如约而至。
这一次沈砚殊坐在探视室玻璃前面,再一次看见沈建国和许惠茹。
“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明白?”沈建国拿起听筒。
沈砚殊垂着眼,声音平淡:“我有在反省。”
没有激烈反抗,也没有真正认错。
沈建国微微挑眉,似乎看见一点希望。许惠茹隔着玻璃,眼眶依旧红红的:“砚殊,你早点彻底放下,我们就可以早点接你回家。家里一切都还在。”
沈砚殊只是安静听着,不做过多应答。几分钟之后探视结束。
轮到苏知檐探视。玻璃对面坐着苏桂芬和苏景屹。
“知檐,我看记录,你最近态度也稍微好一些。”苏桂芬拿着听筒,语气带着期盼,“只要签下书面断绝承诺,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苏景屹在一旁,也对着听筒开口:“我还愿意等你,过去的事情可以全部翻篇。”
苏知檐指尖攥紧听筒,指尖泛白。她轻轻摇头:“婶母,我还需要时间。”
探视草草结束。
日子继续向前滚动。晨跑、上课、劳动、谈话,循环往复。她们依旧只能在集体劳动、操场列队的时候,隔着两道铁丝网遥遥瞥见对方。只能飞快交换一眼目光,来不及传递任何话语,就要迅速移开视线。
有时候,远远望见对方脸色憔悴,眼底浓重的青黑,心里便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却什么都做不了。
有一次天降冷雨。
天空灰蒙蒙,冰冷细密的雨丝落下来。本来的室外劳动依旧没有取消。所有人穿着单薄制服,站在雨里面干活。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冷。
沈砚殊弯腰拔杂草,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下意识望向铁丝网对面。
雨幕之中,苏知檐也站在雨里,肩头已经全部湿透。她微微弓着背,依旧在清理地面杂物。雨水打湿她额前碎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
隔着漫天冷雨,两道目光再一次相遇。
没有办法招手,没有办法说话。只能那样遥遥看着彼此,承受同一场冷雨,困在同一片高墙之内。
教官的呵斥声穿透雨雾传来,两个人同时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干活。
雨越下越大,泥土混着雨水,打湿裤脚。
训练营的高墙之外,四季照常流转。城市里面,大学课堂正常开课,同学们上课、逛图书馆、吃街边小吃,过着属于他们的青春。而围墙里面,两个少女的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片灰蓝色的囚笼之中。不知道还要在这里耗多久,不知道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心里仅剩的支撑,就是知道——那个人,就在铁丝网的另一边,还在艰难地和自己一起撑着。
(第六章第二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