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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笼(第一部分) ...


  •   寒假剩下的十几天,像被冷水浸透的旧棉絮,沉甸甸闷在胸口,每一日都过得缓慢煎熬。

      沈砚殊和苏知檐之间的联络,已经压缩到近乎奢侈。

      苏桂芬抓到苏知檐偷偷聊天之后,没有永久没收手机,但设置了严格的使用时限。每天晚饭过后,准许苏知檐拿手机四十分钟,其余时间手机锁进婶母卧室抽屉。并且使用时必须待在客厅,苏桂芬就在不远处做家务,目光时不时落过来,每一句输入、每一条消息,都有被窥探的风险。苏知檐不敢说深情的话,不敢倾诉痛苦,只能用极其简短的文字报平安。

      我还好,家里看得很紧。盼着开学。

      寥寥数字,就是全部。

      沈砚殊那边处境同样艰难。沈建国规定卧室门必须留一道缝隙,绝不允许完全关死。手机晚上八点半必须上交放到客厅茶几,白天拿手机,也只能坐在客厅沙发上。她连躲进自己房间发消息的资格都没有。

      很多次,她手指悬在输入框,打了大段委屈与思念,又只能一字一字删掉,最后只敢回复一句:“我也在熬,等开学。”

      开学的日期,变成两个人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微光。她们幻想着回到校园,哪怕依旧要小心翼翼,至少可以看见对方,可以隔着课桌说几句话,可以在图书馆远远坐在一起。她们以为只要回到大学,就可以挣脱家庭层层叠叠的束缚。

      可她们不知道,三位长辈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敲定了毁掉这份期盼的计划。

      沈建国主动拨通了苏桂芬的电话。深夜,客厅灯光昏黄,沈建国拿着手机,眉头紧锁,许惠茹坐在一旁,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

      “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要回到学校,她们又会凑到一块。我们在家再怎么说教,也拦不住。”

      电话那头苏桂芬长长叹了一口气,疲惫又固执:“我这边也是。知檐表面听劝,一拿到手机就还在联系。我养她这么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这条路。亲戚闲话已经越来越多。”

      两个人聊了很久,从孩子的性格,讲到世俗眼光,讲到往后漫长的人生。苏桂芬提起自己打听来的青少年心理成长训练营,对外宣传是矫正叛逆、疏导心理困惑,实质上是封闭式隔离矫正机构。家长签署自愿委托协议,把孩子送进去,切断外界一切联系,进行思想重塑。

      “不让她们待在同一个环境,隔绝开来,好好反省,把那些错误念头消解掉,才是长久之计。”苏桂芬说道。

      沈建国沉默了许久。在他的认知里,这不是伤害,是救赎。女儿只是一时糊涂误入歧途,需要外力把她拉回正轨。

      许惠茹听见“训练营”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微微一颤,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会不会……太狠了?”她小声提出疑问。

      “现在不狠一点,她以后一辈子受苦,被人指指点点,那才是真的害了她。”沈建国语气坚决,“我们是父母,要为她一生负责。短暂吃苦,换她以后正常人的生活,值得。”

      几番沟通,许惠茹的那一点犹豫,慢慢被“为孩子好”的说辞压下去。

      三方又通了一次多方通话。沈建国、许惠茹、苏桂芬,三个人达成共识。不告诉两个女孩,悄悄办好全部手续,等临近开学,直接由机构工作人员上门接人。暂时休学,进入训练营接受矫正,什么时候思想转变,什么时候再考虑回归正常生活。

      苏景屹也知晓了这件事。他内心复杂,有不甘心,也自认为是为苏知檐着想,没有出面阻拦,只是对苏桂芬说:“希望她出来之后,可以想明白。”

      所有的决定,全部在两个当事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敲定。命运的罗网,正缓缓收拢。

      沈砚殊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每天数着距离开学的日子。在家里,白天应付父母轮番的谈话,夜晚躺在床上,在漆黑之中一遍遍回想在大学的片段。想起公选课昏暗的教室,下课之后教学楼后方的晚风,图书馆台灯落在苏知檐侧脸的光影,老街上分吃的烤红薯。那些细碎温暖的画面,是支撑她熬过寒冬的力量。

      有时候,父母外出买菜,家里短暂只剩她一人。那短短几十分钟,便是她最珍贵的时刻。她飞快拿起手机,给苏知檐发一大段积压许久的心事。可大多时候,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因为苏知檐那边,未必刚好拥有使用手机的权限。

      等待回复的过程是煎熬的。每一次手机屏幕亮起,她的心就猛地一跳;看见不是苏知檐的消息,心口又重重沉下去。

      她无数次幻想开学那天,高铁站重逢的画面。不用拥抱,不用亲昵,只要远远看见对方,确认彼此还好好的,就足够。

      可毁灭来得猝不及防。

      距离原定开学还有十二天。傍晚,晚饭吃完,碗筷收拾干净。许惠茹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作响。沈砚殊坐在客厅沙发,手里握着手机,心里在期盼苏知檐那四十分钟的使用时间到来。

      房门没有任何预兆被敲响。

      沈砚殊抬头,看见沈建国打开家门,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穿着朴素深色便装,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一瞬间,整个客厅空气骤然凝固。

      沈砚殊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浑身汗毛竖起。直觉告诉她,有非常糟糕的事情要发生。

      “爸,这两位是谁?”她下意识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身体悄悄往后缩,背靠沙发靠背。

      沈建国面色冰冷,没有往日争吵时的暴怒,可这份平静,比发火更加令人恐惧。

      “砚殊,有些话,我们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他缓缓开口,“家里反复劝导,哭也好,讲道理也好,你始终听不进去。继续这样,放你回学校,只会重蹈覆辙。我们给你联系了一处青少年心理成长训练营。你去那里待一段时间,好好反省,把心里那些扭曲的想法调整过来。什么时候真正醒悟,我们再接你回家。”

      “训练营?!”沈砚殊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不行!马上就要开学了!我要回学校上课!我不去什么训练营!”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要往后退,想要逃回卧室。

      “卧室也没有用,手续全部办完了。”沈建国拦住她的去路,“休学手续我们已经代为向学校提交。这段时间,你不用再考虑上课的事情。”

      休学。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沈砚殊头上。父母没有经过她同意,就擅自替她处理学业。属于她的大学,属于她的课堂、图书馆,就这样被一纸通知隔绝在外。

      “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那是我的学业!我的人生!”沈砚殊声音开始发抖,眼眶迅速泛红,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手机。

      “正因为我们是你的父母,才要替你做正确的选择。”沈建国语气不容置喙,“我们不是害你,是救你。”

      那两个机构工作人员上前一步。他们没有动手殴打,但是力量悬殊。一左一右,轻轻扣住沈砚殊的两条胳膊。

      “放开我!放开!妈!”沈砚殊挣扎,扭头朝着厨房大喊。

      许惠茹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不敢上前阻拦丈夫的决定,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哽咽:“砚殊,忍一忍,熬过这一阵子,一切就好了。我们都是为了你以后能安稳过日子。”

      亲情在此刻变成枷锁。她最亲近的母亲,选择站在伤害她的那一边。

      沈砚殊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可少女的力气,在成年男人面前微不足道。手机直接被其中一人夺走,长按关机,塞进随身的收纳包里。所有对外联系的通道,瞬间彻底切断。

      “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她嘶哑地呼喊,眼泪汹涌地淌下来。

      没有人回应她的诉求。工作人员简单拿了几件她的厚外套和换洗衣物,胡乱塞进一个背包,不需要她自己收拾。她半被搀扶、半被挟持,走出居住多年的家。楼下停着一辆深色面包车,车窗全部做了深色贴膜,从外面看不见车厢内部。

      车门拉开,她被带进去。厚重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家里面熟悉的灯光、楼房,一点点向后退,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

      同一时刻,相隔几百公里外,苏知檐的家里,正在上演近乎一模一样的一幕。

      晚饭刚结束,餐桌上碗筷还没有完全收拾完毕。苏桂芬坐在主位沙发,面色沉静却无比坚决。家门被推开,同样是训练营的两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苏景屹也在客厅,靠在墙边,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苏知檐看见陌生人进门,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大祸临头。

      “婶母……这是干什么?”她下意识往后退。

      “知檐,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苏桂芬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自我感动式的疲惫,“我把你从小拉扯大,供你读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步步错下去。家里劝说已经不起作用。你去训练营好好反省,想通透了,再回来。”

      “不要送我走,求你。”苏知檐声音发颤,慌忙哀求,“我答应你,我尽量不联系,我好好读书,我安分守己,不要把我送走。”

      她的哀求,全部落空。

      “口头的承诺已经不值得相信。”苏桂芬摇了摇头,“只有隔绝环境,你才能真正醒悟。”

      工作人员上前,收缴苏知檐的手机,直接关机。任凭苏知檐如何落泪辩解,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果。她被带上另一辆深色面包车。回头最后一眼,看见苏桂芬站在家门口,脸上是沉重又固执的神情;苏景屹站在一旁,沉默地望着车子驶离。

      两辆面包车,向着同一个郊外方向行驶。

      她们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同一座封闭的院落。

      车子一路远离城市繁华,高楼慢慢消失,道路两旁变成连绵的山林与田野。天色完全黑透,夜幕笼罩大地,只有车灯刺破沉沉夜色。颠簸行驶接近三个小时,最终车子驶入一条偏僻的乡间小路。

      前方出现一堵高高的灰黑色围墙,围墙顶端加装细密的防护铁丝网。厚重的铁质大门,两侧站着值守人员。这里就是那所所谓青少年心理成长训练营。

      从外部远远看去,院落整齐,楼房三四层高,像一所普通寄宿学校。可踏入铁门之内,就是完全另外一个世界。

      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外界的一切,就此隔绝。

      进门第一道流程:物品全部收缴。手机、耳机、发卡、项链、手链,任何可以用来记录、传递信息的物件,全部没收封存,归还时间未知。

      沈砚殊被带进一间物品登记室。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把她背包里所有私人物品全部倒在桌面一一清点。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被收走,那里面存着她和苏知檐为数不多的聊天截图,几张偷偷拍下的校园风景。那些属于她们的回忆,被直接拿走。

      之后分发统一学员制服:灰蓝色宽松长袖上衣,深色长裤,布料粗糙,没有任何装饰。要求立刻换掉自己的衣服。宿舍房间是四人间铁架上下铺,墙面刷着惨白的白漆,窗户内侧焊死粗铁栅栏,窗外只能看见围墙与灰蒙蒙的天空。房间四角高处,安装着监控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镜子全部被拆除,没有可以反光看清自己面容的东西。

      不允许私自交头接耳,不允许私下递纸条,不允许互相诉说家里的事情。一举一动,都处在监视之下。

      沈砚殊坐在冰冷的铁架下铺床沿,浑身麻木,像陷进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反复掐自己的手臂,希望可以惊醒。可身下坚硬的铁床架,头顶转动的监控,门外走廊来回走动的教官脚步声,全部真实得残酷。

      同宿舍另外三个女孩,也都是被家人送来的学员。有人因为叛逆逃课,有人因为网络沉迷,也有人和她一样,是因为感情相关的缘由。大家刚进来,大多沉默,眼神空洞,没有人愿意主动说话。在这里,倾诉是危险的,随意交谈会被记违规。

      作息被安排得密不透风。清晨五点半,尖锐刺耳的起床哨声准时响彻整栋宿舍楼。必须立刻起床叠被子,被子要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不合格就要重新整理。六点集合,在院内操场列队晨跑,无论刮风降温,都不能缺席。跑完之后简单洗漱,吃简陋的早饭,稀饭、咸菜、硬馒头。

      白天时间被切割成一块块。一部分时间上集体大课,课堂上播放各种教育宣传片,讲家庭恩情,讲社会伦理。另一部分时间是一对一心理谈话,还有体力劳动:打扫楼道、清理院子杂草、清洗公共区域地板。夜晚九点半,熄灯,必须躺在床上,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蒙头,监控会观察每一个床位。

      所谓一对一心理谈话,并不是共情疏导。

      办公室狭小,灯光惨白。心理老师坐在桌子对面,一遍又一遍,拆解、否定沈砚殊内心的感情。

      “你现在的状态,属于青春期认知混淆。”老师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你把对朋友的依赖错当成爱恋。这种想法是病态的,不符合正常人生路径。只要你愿意放下,回归普通同学关系,一切痛苦都会消失。”

      沈砚殊无数次试图辩解。

      “那不是混淆,我分得清依赖和喜欢。我没有做错什么。”

      只要她坚持自己的感受,就会被判定为“认知顽固,尚未醒悟”。

      等待她的惩罚,就是隔离反省室。

      反省室是一间极小的单间,不足四平方米。只有一把硬塑料椅子,一盏昏暗顶灯,没有床,没有窗户,没有书本,没有人和你说话。被送进去之后,就要独自静坐,反复反思自己错在哪里。没有固定结束时间,直到管理人员判定你态度软化,才可以放出来。

      第一次被关进反省室的时候,铁门重重关上,隔绝掉外面所有声响。狭小密闭空间压过来,窒息感紧紧包裹住沈砚殊。四周安安静静,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黑暗之中,苏知檐的面容一遍一遍浮现在脑海。她不知道苏知檐现在身在何方。是还在家里面?还是也被送进了这个地方?还是已经被家庭逼迫,选择妥协放弃?

      无数可怕猜想盘旋在心底。她想呼喊对方的名字,可空荡荡小房间,只有自己的回声。

      而在另一栋女生宿舍楼,苏知檐正在经历一模一样的折磨。

      一对一谈话的时候,教官会反复拿苏桂芬多年的付出不断敲打她。

      “你的婶母,父母离世之后收养你,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却执意抱着错误念头,不断伤她的心。只要你愿意彻底断绝,悔改认错,你就可以早点离开这里,回去报答她的养育之恩。”

      负罪感像潮水,一次次淹没苏知檐。她本就因为寄人篱下,内心一直背负沉重恩情枷锁。在这里,这份枷锁被无限放大。很多个时刻,她精神摇摇欲坠,几乎就要开口妥协。可心底深处,关于沈砚殊的记忆,又死死拽住她,不让她彻底屈服。

      训练营男女学员区域完全分隔开,两栋楼房中间隔着宽阔操场,还有两道高高的铁丝网围栏。两边人员平时绝不允许接触。沈砚殊和苏知檐明明身处同一个大院,却完全不知道对方就在咫尺之外。

      日子机械地循环往复。晨跑、上课、劳动、谈话、偶尔禁闭。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分不清今天几号,外面是几月,校园是否已经开学。外界的消息完全被隔绝,没有人告诉她们大学课堂已经开启,昔日同学正在正常上课生活。

      每月有一次家长探视机会。探视室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电话听筒通话,旁边站着工作人员全程监听。不可以说训练营内部不好,不可以传递暗号,一旦说出违规内容,探视立刻终止。

      沈砚殊第一次探视,见到沈建国与许惠茹。

      隔着冰冷玻璃,看着父母的脸。沈建国开口第一句依旧是质问:“想通没有?愿意彻底断绝和那个人的来往吗?”

      沈砚殊喉咙干涩,眼眶发热。只要口头说出一句“我错了,我愿意断绝”,她的处境就会轻松很多,不用再面对谈话施压,不用再进反省室。可心底那一点执念,不肯就此投降。

      “我没有做错。”她声音沙哑。

      几分钟不到,探视就草草结束。

      苏知檐的探视,面对的是苏桂芬与苏景屹。

      “知檐,只要你真心悔改,出去之后,生活依旧可以回到正轨。”苏桂芬隔着玻璃说道,“景屹还愿意等你。”

      苏景屹坐在一旁,眼神带着期盼。

      苏知檐只是安静地垂着眼,一言不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什么都不能讲。

      有一次全院集体大扫除劳动。全部学员分到操场区域干活,清理杂草,捡拾地上垃圾。男女队伍分别站在铁丝网的两侧。

      沈砚殊弯腰拔地上枯草,偶然抬头,目光扫过铁丝网对面女生队列。

      一道熟悉的身影撞进眼底。

      身形、头发的长度,微微低头的姿态,和苏知檐几乎一模一样。

      一瞬间,沈砚殊的心脏猛地狠狠收缩,血液冲上头顶。是她?真的是她?

      她几乎下意识就要张口喊出那个名字。

      “不许喧哗!专心干活!”身旁教官厉声呵斥。

      冰冷警告将她的呼喊硬生生堵回喉咙。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一阵刺痛。她只能隔着层层铁丝网,远远望着那道背影。人群移动,队伍调整站位,短短十几秒之后,那道身影便被别的学员遮挡,再也看不见。

      她甚至没有办法确认,那到底是不是苏知檐。

      那一整个下午劳动,沈砚殊心神恍惚,手里的活干得断断续续。心底翻涌巨大的震惊、期盼,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如果真的是她,那她们就在同一个院子,却被铁网、制度、看守,生生隔开,连说一句话都做不到。

      回到宿舍之后,夜里熄灯。其他人渐渐睡熟,均匀呼吸声在黑暗里响起。沈砚殊躺在硬邦邦床板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监控的微弱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之中一闪一闪。

      眼泪无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枕套。

      她回想起晚秋校园,图书馆窗边柔和灯光,苏知檐低头看书时长长的睫毛;想起湖边散步,晚风卷起落叶;想起老街上,两个人分吃一块热乎乎烤红薯,热气模糊眼镜镜片。那些鲜活温暖的片段,如今全部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她们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被关进这高墙之内,被迫否定自己的真心。

      不知道熬了多久,才浅浅睡去。梦里,又回到大学公选课教室,下课之后,她们绕到教学楼后方过道。可一转头,苏知檐的身影慢慢消散,四周只剩下高高的铁丝网。她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猛地惊醒,浑身冒冷汗,四周依旧是惨白墙壁与铁栅栏窗户。

      (第一部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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