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复雪》晏然心

4、寒信崩摧

　　时序一步步推向深冬，寒潮席卷整座城市。校园里的树木早已落光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白低沉的天空，冷风毫无遮挡地穿过楼宇之间，吹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疼。期末复习的氛围笼罩整个校园，图书馆从早到晚坐满备考的学生，书页翻动的声响连绵不绝。

　　沈砚殊和苏知檐依旧维持着小心翼翼的相处。经历过湖边被温荞撞见、苏景屹到校发难之后，两个人愈发收敛。公选课上只谈课业，图书馆并排坐着只埋头写题，路上遇见仅仅简单寒暄，所有藏在心底的眷恋，全部压到深夜手机屏幕的文字里。

　　期末一天天逼近，寒假的脚步越来越近。一想到回家，两个人心底便沉甸甸地坠着一块石头。那不是归乡的欢喜，而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审判正在等待她们。

　　苏景屹回去之后，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心里认定苏知檐在校有别的牵挂，不甘心就此作罢，时不时就找苏桂芬说起这件事，不断渲染苏知檐心思叛逆、不听管教。苏桂芬本就把苏知檐的婚事当成自己肩头一桩大事，被他反复念叨，心底的疑虑越攒越重。

　　苏知檐接到婶母的电话次数变得愈发频繁。电话里不再只是温和叮嘱，更多是试探与盘问。会问她平时和什么同学来往，问她课余时间都在跟谁待在一起，旁敲侧击打听有没有走得很近的朋友。

　　每一通电话打完，苏知檐都要缓很久。她不敢提起沈砚殊半个字，只能用普通同学、小组作业之类的说辞搪塞过去。可谎言说多了，处处都是破绽。

　　沈砚殊这边同样不好过。沈建国和许惠茹也开始频繁联系她。父母在电话里盘算着寒假回家之后，要托熟人给她介绍男孩子认识，早早规划她以后的人生道路。

　　“女孩子大学不要只顾读书，也要多接触异性，毕业工作稳定就该考虑成家。”沈建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许惠茹在一旁附和：“我们都是为了你以后过得安稳，别总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沈砚殊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只能一遍遍敷衍应付。挂断电话之后，她常常一个人在图书馆楼下的台阶坐很久，冷风扑在脸上，把眼眶吹得发红。

　　温荞看在眼里，满心替她担忧。私下里也曾劝过：“砚殊，寒假回去风险太大。两边家里都在盯着，一旦露出一点苗头，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沈砚殊低声回答，“可我们没有办法不回家。”

　　她们只是普通大一学生，经济全部依靠家庭，没有能力彻底挣脱家庭的束缚。所有反抗的念头，都显得单薄无力。

　　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两周。傍晚公选课下课，天色黑得很早，暮色沉沉压在教学楼顶上。大部分同学匆匆赶回宿舍复习，沈砚殊与苏知檐刻意等到人差不多散尽，才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绕到教学楼后方人迹稀少的僻静过道。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教学楼透过来零星的灯光。

　　“再过十几天就要放假了。”苏知檐的声音被冷风吹得很轻，“婶母已经跟我说，寒假回去，就要正式跟苏景屹见面相处。”

　　“她逼你吗？”沈砚殊问。

　　“算不上直接逼迫，可恩情摆在那里。”苏知檐垂着眼，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说我能安安稳稳读到大学，全靠她辛苦操劳，我不能这么不懂感恩，辜负她一片苦心。每一次听见这些话，我连拒绝的底气都好像被抽走。”

　　寄人篱下长大的人，最难对抗的就是这份养育之恩。那是善意，同时也是捆住手脚的锁链。

　　沈砚殊心口酸涩，上前一步，在昏暗的阴影里轻轻抱住她。隔着厚厚的冬外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微微的颤抖。

　　“我好怕。”沈砚殊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怕回家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能这样了。”

　　苏知檐抬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寒冬的风穿过过道，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沙沙作响。

　　“我也怕。”苏知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可至少现在，我们还拥有这一刻。”

　　短暂相拥之后，她们很快分开，不敢久留，怕偶然路过的人看见。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向前推进，刷题、复习、考试，周围所有人都沉浸在期末的忙碌之中，只有她们心底悬着一块巨石，时时刻刻惴惴不安。

　　真正的导火索，来自苏景屹。

　　苏景屹一直不甘心，始终想弄清楚苏知檐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人。他辗转问到苏知檐班上同学的联系方式，旁敲侧击打听苏知檐在校来往密切的人。有人含糊地提起，经常看见她和另外一个女生待在一起，公选课、图书馆总在一块。

　　这句话印证了苏景屹心里全部猜想。他没有再多求证，直接把自己听到的这些，添油加醋全部告诉了苏桂芬。

　　“婶母，不是我强求，是知檐在学校跟一个女生走得过分亲近，心思根本不在正经地方。”

　　电话那头的苏桂芬听完，勃然大怒。在她固有的观念里，这样的关系是离经叛道，是被世俗所不容的。加上长久积攒的不满，怒火瞬间爆发。

　　苏桂芬当即拨通苏知檐的电话，那通电话，语气冰冷得如同寒冬的冰。

　　“苏知檐，你老实跟我说，学校里面那个跟你走得很近的女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猝不及防的质问砸过来，苏知檐浑身一僵，站在图书馆走廊，周遭人来人往，她却感觉全世界的声响瞬间消失。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手脚冰凉。

　　她万万没有想到，秘密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被捅破。

　　“婶母，你听谁讲的。”苏知檐的声音微微发颤，还想做最后的遮掩。

　　“是谁说的不重要！别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苏桂芬语气严厉，“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在学校学这些荒唐事情！你马上跟这个人断干净，不许再有半分来往！寒假回家，这件事我们必须好好清算！”

　　一句句斥责顺着听筒砸过来，养育之恩被摆上台面，变成沉甸甸的枷锁压在苏知檐身上。

　　“我没有做荒唐的事。”苏知檐声音很轻，带着无力的辩解。

　　“还敢顶嘴！”苏桂芬怒声道，“等你回来，我会处理好一切。景屹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你只是一时糊涂。”

　　电话被猛地挂断。

　　手机从苏知檐指尖几乎滑落，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止不住发抖。走廊人来人往，同学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女刚刚承受了怎样一场狂风暴雨。

　　沈砚殊做完习题，抬头看不见身旁的人，走出自习区，才在走廊角落看见浑身失魂落魄的苏知檐。

　　一眼看见她惨白的脸色，沈砚殊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发生什么了？”沈砚殊快步走到她面前。

　　苏知檐抬眼看向她，眼底布满水汽，声音破碎：“被知道了。婶母全部知道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沈砚殊头顶。

　　周遭喧嚣仿佛瞬间隔绝，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最恐惧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苏景屹告诉她的。”苏知檐呼吸微微不稳，“她要我断绝和你的所有来往，让我回家，要处理这件事。”

　　巨大的恐慌席卷沈砚殊全身。她能想象到，如果沈建国得知这件事，会是何等暴怒。那个脾气强硬的父亲，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我们……”沈砚殊喉咙发紧，话都说不完整。

　　“我不知道。”苏知檐摇着头，眼底满是茫然，“我躲不掉，寒假必须回去。婶母已经放话，回家之后不会善罢甘休。”

　　现实的风雪，不再是遥遥的预感，而是狠狠落到了她们身上。

　　祸事扩散的速度远比想象更快。苏桂芬怕苏知檐在校依旧不肯听话，没有只等着寒假，她辗转打听，找到了沈砚殊父亲沈建国的联系方式。

　　一通跨城电话打到沈建国手机上。

　　苏桂芬没有顾及太多，把听到的事情，一股脑全部告诉了沈建国。

　　沈建国听完，当场震怒。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极其丢人、违背常理的事。自己辛辛苦苦送女儿来读大学，盼着她好好读书、将来成家立业，万万没有想到会闹出这样让家里蒙羞的状况。

　　挂断苏桂芬的电话，沈建国立刻拨通沈砚殊的号码。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暴怒的斥责轰然炸开。

　　“沈砚殊！你到底在学校干了什么荒唐事！”

　　沈砚殊手里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冰冷的走廊，听着听筒里面父亲雷霆一般的怒火，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许惠茹的声音也从一旁传过来，带着哭腔，又是失望又是责备：“砚殊，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家里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赶紧跟那个人断绝来往，听见没有！”

　　无休止的质问、指责、羞辱顺着电波扑过来。他们没有问过她心里的感受，不去了解这份感情从何而来，只看见这件事带给家庭的难堪。

　　沈砚殊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无论她想开口解释什么，都会被父母厉声打断。

　　“等放寒假，立刻回家！这件事回家我们好好算！”沈建国怒吼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沈砚殊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发麻。秘密彻底败露，两个家庭全部知晓，两座大山，完完全全压在了她们两个人身上。

　　走廊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外面下起细小冰冷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

　　苏知檐站在她身旁，伸手轻轻扶住快要站不稳的沈砚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曾经那些图书馆、湖边、老街里偷来的温柔时光，在现实的狂风暴雨面前，显得那么脆弱渺小。

　　她们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就可以守住那一点微光。可现实告诉她们，很多枷锁，不是单凭小心就能够挣脱。

　　期末还没有结束，考试还摆在眼前，可属于她们的安稳，已经彻底碎掉。接下来等待她们的，是寒假回家之后，来自两个家庭的逼迫、质问与阻拦。

　　雨越下越密，冷雨拍打教学楼的玻璃，如同命运落下来，重重敲打在两个少年人的身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