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复雪》晏然心

3、裂缝

　　初冬的风一日比一日凛冽，校园道路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空。

　　属于沈砚殊和苏知檐的温存依旧在缝隙里延续，只是笼罩在头顶的阴影，一天比一天浓重。

　　公选课的教室依旧是她们短暂的避风港。下课之后，二人照旧去往图书馆自习。只是现在，苏知檐手机时常会弹出苏景屹发来的消息。大多是日常问候，分享生活琐事，偶尔还会发来礼物链接，问她喜不喜欢。

　　每一次看见消息弹窗，苏知檐的神色就会淡下去。她只能礼貌疏离地回复，尽量缩短对话，可苏景屹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好像没有听懂我的拒绝。”一次自习间隙，苏知檐把手机屏幕侧过来给沈砚殊看，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说得很直白，可他总觉得，只是我还没有想通。”

　　沈砚殊望着那一条条络绎不绝的消息，心口堵得发闷。她没有立场去指责苏景屹，所有的为难，全部压在苏知檐一个人身上。

　　“苏桂芬还在背后推波助澜，”苏知檐指尖摩挲手机外壳，“婶母总跟他说，让他多耐心一点，我的性子慢，慢慢总能打动我。”

　　养育之恩像一道枷锁，捆住苏知檐，也间接捆住了她们两个人。

　　沈砚殊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灯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纸面安静，可两个人心底早已翻涌着不安。

　　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破绽开始悄悄出现。

　　这天傍晚，图书馆闭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校园路上行人稀少，她们沿着湖边慢慢散步。夜色很好，四下无人，沈砚殊靠在苏知檐肩头，难得卸下全部防备。

　　不远处树影后面，一道身影匆匆闪过。

　　是温荞。

　　温荞本来打算抄近路回宿舍，无意间路过湖边，远远瞥见那一幕。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月光朦胧，距离不算近，看不清脸上细微神情，可那依偎在一起的姿态，看得清清楚楚。

　　沈砚殊和苏知檐沉浸在彼此的情绪里，完全没有察觉不远处的人。

　　温荞没有上前打扰，脚步放轻，默默转身离开。回到三栋宿舍，沈砚殊很晚才回来。寝室灯火明亮，温荞坐在书桌前，神色复杂，几次欲言又止。

　　沈砚殊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怎么了？”她放下书包，轻声问道。

　　温荞犹豫很久，还是开口：“砚殊，今晚湖边，那个人是苏知檐吗？”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沈砚殊心上。血液瞬间往头顶涌，浑身都僵住。秘密，第一次被旁人撞破。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一时间不知道该否认，还是该坦白。

　　温荞看见她慌乱的模样，心里已经得到答案。

　　“我不会到处乱说。”温荞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只是……你要想清楚。这条路很难，一旦被家里知道，后果不敢想象。”

　　没有嘲讽，没有排斥，只有实打实的担忧。

　　沈砚殊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心底满是惶恐。连好朋友都撞见，若是换成别的同学，事情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年级。

　　“我知道。”沈砚殊声音干涩，“我们一直很小心。”

　　“小心也总有疏漏的时候。”温荞看着她，“纸包不住火。”

　　那一晚沈砚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整夜没有睡安稳。秘密暴露的恐惧反复啃噬她。她把这件事告诉苏知檐，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苏知檐那边很久才回复过来：“还好是温荞。可这是提醒，我们不能再掉以轻心。”

　　自那之后，她们更加谨慎。不再夜晚去偏僻湖边散步，尽量避开人少的角落，见面大多选在图书馆、人多的食堂，只做普通朋友该有的样子。所有亲昵，几乎全部收回。

　　克制带来的是压抑。明明心意相通，却连靠近都要百般顾忌。

　　祸事接踵而至。

　　苏景屹依旧频繁找苏知檐聊天，得不到期待的回应，内心渐渐生出不满。他想起苏桂芬说过，多来学校看看，或许能够拉近关系。没有提前打招呼，某一个周末下午，他直接坐车来到大学校园。

　　苏知檐正在图书馆和沈砚殊一起看书，苏景屹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我现在在校门口，你出来一下。”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苏知檐心头一震，完全没有预料他会贸然过来。

　　“你怎么来了，没有提前跟我说。”苏知檐站起身，走到图书馆走廊接电话。

　　“想给你一个惊喜。”苏景屹语气理所当然，“婶母也嘱咐我多过来陪陪你。”

　　挂掉电话，苏知檐脸色发白。

　　沈砚殊看见她神情不对，连忙走过来：“怎么回事？”

　　“他来了，在校门口。”苏知檐低声说，“我必须过去。”

　　沈砚殊站在走廊窗边，远远望向校门的方向，心里一片冰凉。

　　苏知檐只能独自赶过去。沈砚殊留在图书馆，一页书也看不进去，内心被不安填满。

　　在校门口，苏景屹看见苏知檐，脸上带着笑意，手里还提着买来的零食礼盒。一番交谈下来，苏知檐依旧明确和他划清界限。

　　“表哥，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只把你当亲人，不会有别的感情。”

　　一次次的拒绝，彻底引燃苏景屹心底的不悦。

　　“是不是学校里面，你有别的人了？”苏景屹盯着她，语气带着怀疑，“不然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推开我。婶母那么辛苦把你养大，盼着我们在一起，你怎么就不能懂事一点。”

　　苏知檐被问得一怔，没有料到他会这么猜测。她没有作答，只是沉默。这份沉默，在苏景屹眼里变成了默认。

　　猜忌的种子就此埋下。

　　苏景屹没有多做纠缠，脸色难看地离开。回去之后，他立刻拨通苏桂芬的电话，添油加醋说起苏知檐的态度，暗示苏知檐在学校心思不在正道上。

　　苏桂芬本就对苏知檐屡次推脱婚事心存不满，听完苏景屹的话，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电话很快打到苏知檐手机上。

　　电话那头，婶母的声音冰冷严厉：“知檐，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学校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一直对景屹这么冷淡？是不是结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砸过来。

　　苏知檐站在校园路边，来往学生从身旁走过，她攥紧手机，指尖泛白。无数的委屈堵在喉咙，却不能说出真相。一旦坦白，养育之恩就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我没有。我只是想好好读书。”她只能反复这样辩解。

　　“读书？读书就要把家里的叮嘱全部抛在脑后？”苏桂芬语气越来越重，“我辛辛苦苦供你读到大学，不是让你这样任性妄为。寒假回家这件事我们必须好好谈。”

　　电话被挂断。

　　冷风卷着落叶打在苏知檐身上，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这件事很快也传到沈砚殊这边。两个人在教学楼后面僻静的过道碰面，天色灰蒙蒙的，快要下雨。

　　“寒假回家，躲不掉了。”苏知檐声音疲惫，“婶母已经起疑心。”

　　沈砚殊心口沉重得喘不上气。她也逃不开属于自己的家庭枷锁，前几日母亲许惠茹打来电话，再三叮嘱寒假早点回家，家里已经开始旁敲侧击，打听她在校有没有交往的男生。

　　两个家庭，两道沉重的枷锁，正在向着她们收紧。

　　“万一被发现……”沈砚殊不敢说完后半句话。仅仅是想象，就感到一阵窒息。

　　苏知檐抬眼看向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厚重，仿佛马上就要落下大雪。

　　“我不知道会迎来什么。”她轻轻开口，“我们能抓住的，只有现在为数不多的时光。”

　　裂痕已经实实在在出现，秘密摇摇欲坠。那一点互相取暖的暖意，正在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现实，一点点蚕食。一场大雪，已经距离她们越来越近。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