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复雪》晏然心

2、寒夜余温

　　暮色落尽，宿舍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浸在初冬薄薄的寒气里。

　　确定心意之后的日子，是偷来的温柔。她们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太过亲昵，只能把所有的柔软藏在校园的缝隙之中。

　　公选课依旧每周如期而至。沈砚殊总会提前到场，靠窗后排的那个位置，慢慢变成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角落。上课的时候，桌下的手会悄悄靠在一起，指尖轻轻相碰，不用说话，心底就安稳。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嗡嗡回荡，外面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周遭喧闹仿佛都隔了一层，偌大阶梯教室，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下课之后，不再匆匆道别。多数时候会绕远路，避开人潮，去往图书馆。

　　图书馆的夜晚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靠窗长桌，灯光柔和地洒下来。沈砚殊埋着头对付专业课厚厚的习题，遇到解不开的题目，眉头紧紧蹙起。苏知檐写完自己的作业，便侧过头，安静看着她，等她停下来，再轻声帮她梳理思路。

　　写得累了，沈砚殊就会悄悄把胳膊靠过去，肩膀轻轻挨着苏知檐的肩膀。不用拥抱，仅仅这样一点触碰，就足够消解大半来自家庭带来的疲惫。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里的风已经很凉。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两个人裹紧外套，沿着人工湖慢慢绕圈散步。湖面已经很冷，晚风扫过水面，泛起层层细碎波纹，路灯投下的倒影被揉得支离破碎。

　　“这周婶母又跟我提苏景屹了。”苏知檐双手揣进外套口袋，声音被风吹得淡淡的，“她说过年回家，要安排我们多相处，早点把关系定下来。”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沉沉砸进安静的夜色里。

　　沈砚殊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她。昏黄路灯落在苏知檐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你怎么回的？”沈砚殊低声问。

　　“我只能敷衍过去，说还想专心读书。”苏知檐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可我躲得了一时，躲不过过年。苏桂芬养我长大，这份恩情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没有办法直接强硬顶撞她。”

　　沈砚殊心里堵得发闷。她太懂这种身不由己。自己的父母同样牢牢攥着她的人生，时时刻刻要求她活成他们期待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苏知檐冰凉的手指。夜色掩护之下，不必躲闪旁人目光。

　　“我害怕。”沈砚殊坦诚说出心底的惶恐，“害怕有一天，我们这件事被家里知道。我不知道沈建国会做出什么。”

　　沈建国脾气暴躁，控制欲极强。只要稍微忤逆他的想法，便是无休止的斥责。一想到如果被他发现这份感情，沈砚殊的后背就会泛起一阵寒意。

　　苏知檐反手攥紧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我也怕。”苏知檐说，“可至少现在，我们还拥有此刻。”

　　湖面的冷风漫过来，吹散话语。她们都清楚，眼前的安稳是暂时的，身后是两座沉甸甸的家庭大山，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落下。

　　平日里在学校，她们必须演成普通朋友。在食堂遇见，只会简单打一声招呼；路上碰到同学，便立刻松开交握的手，保持恰当的距离。所有的心动与温存，只留给深夜无人的湖边、图书馆闭馆之后僻静的小路，或是周末偷偷溜出去的老城区。

　　周末天气晴好的时候，她们会坐公交去往老街道。老街两旁是老旧的楼房，街边开着小小的奶茶店、糕点铺子。行人慢悠悠走着，没有校园里赶课的匆忙。

　　她们会买两杯热饮，手揣在同一个口袋里，沿着老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过旧书店，就进去翻一翻泛黄的书页；看见卖烤红薯的小摊，就买一个热乎乎的红薯，两个人分着吃。

　　那一刻，家庭、责任、世俗的压力仿佛全部暂时退远。没有沈建国的指责，没有苏桂芬的恩情枷锁，没有苏景屹的存在，只剩下沈砚殊和苏知檐两个人。

　　短暂偷来的欢愉，却终究躲不开现实的消息。

　　一次她们正走在老街，苏知檐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婶母苏桂芬。

　　苏知檐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淡下去，她走到街边稍稍僻静一点的角落接电话。沈砚殊站在不远处，远远看着她。

　　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能看见苏知檐垂着肩膀，不停点头，偶尔低声应答几句。几分钟之后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怎么了？”沈砚殊走上前。

　　“苏桂芬说，表哥苏景屹下周要来学校这边看我。”苏知檐声音很低，“让我好好接待，陪他吃饭。”

　　空气仿佛一瞬间冷了几分。

　　沈砚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酸涩、无力一层层涌上来。她没有资格阻止，苏知檐背负养育之恩，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只能去。”苏知檐闭了闭眼，“我推脱不掉。我会跟他说清楚，但是我不能做得太决绝，不然婶母那边会很难做。”

　　那天回去的公交上，两个人并排坐着，一路很少说话。车窗外面城市风景飞速向后倒退，车厢晃晃悠悠，心事沉甸甸压在两个人心底。

　　回到学校，麻烦不止来自苏知檐这边。

　　沈砚殊也接到家里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里面沈建国眉头紧锁，一遍遍盘问她在学校的生活，问她有没有认识男孩子，劝她多交朋友，不要总是独来独往。

　　“女孩子别整天闷着，多和异性来往，以后毕业也好成家。”沈建国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

　　许惠茹在一旁附和：“你爸爸说得没错，性格别太孤僻，我们都是为了你以后。”

　　沈砚殊看着屏幕，心口一阵阵发闷，只能敷衍地应和，简单应付几句，匆匆挂断通话。挂完电话之后，她坐在寝室楼下的石凳上，久久不愿上楼。

　　天色已经黑透，晚风刺骨。

　　苏知檐得知之后，从七栋宿舍楼绕过来找她。远远看见少女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石凳上，背影单薄。

　　苏知檐走到她身边坐下，什么都不问，只是安静挨着她。

　　“他们总在规划我的人生，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沈砚殊声音沙哑，“好像我的人生，必须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走。但凡偏离一点，就是我不懂事。”

　　长久积压的委屈在此刻倾泻出来，她微微侧过头，靠在苏知檐的肩膀上。夜里很冷，可肩膀传来一点实实在在的温度。

　　“我明白。”苏知檐轻轻抬手，顺着她的头发，“我们都被困住了。”

　　那些深夜的陪伴，是寒夜里仅存的余温。可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份余温撑不了多久。

　　苏景屹如约来到学校。苏知檐不得不按照婶母的嘱咐，出去和他吃一顿饭。那一顿饭，沈砚殊一个人待在图书馆，根本看不进去半个字。指尖反复划着手机屏幕，心神不宁，脑子里不停胡思乱想。

　　直到很晚，苏知檐才回来，找到在图书馆角落坐着的沈砚殊。
　　“结束了。”苏知檐坐下，眼底带着疲惫，“我跟他说得很明白，我只把他当成哥哥。但他没有听进去，说愿意慢慢等我。”

　　麻烦并没有就此解决，反而埋下更大的隐患。苏景屹回去之后，转头就把相处的情况告诉了苏桂芬。苏桂芬打来电话，语气带着不悦，责备苏知檐不懂把握机会，辜负自己一片苦心。

　　矛盾在一点点积蓄，像堆起来的积雪，安静地越积越厚，只等待一个契机，轰然崩塌。

　　夜里，两个人躺在各自寝室床上，隔着手机聊天。文字一行行发送出去，安抚彼此心底翻涌上来的不安。

　　“砚殊，有时候我会幻想，如果我们可以不用顾及所有人该多好。”苏知檐发来消息。

　　沈砚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反复删除又打字。
　　“我也幻想过。可是现实摆在眼前。”

　　她们贪恋当下互相取暖的时光，却清晰感知，一场大雪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着她们。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