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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课风至 沈砚殊X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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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风裹着晚秋淡淡的凉意,从教室半开的玻璃窗涌进来,吹动头顶吊扇,转出一圈圈轻浅嗡鸣。
偌大的阶梯教室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人,这只是一门全校公选的文学赏析课,大多学生选它不过是为了凑够学分。讲台之下,不少人埋着头刷手机,屏幕微光映在脸上,还有的干脆伏在桌面上打瞌睡,耳机线从袖口悄悄绕出来。讲课老师的声音平缓,隔着空旷的教室荡开,不高不低,很容易就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沈砚殊选了后排靠窗边的位置坐下,黑色书包轻轻靠在椅腿边。她下意识把肩膀向内收拢,整个人微微往窗户那一侧靠,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上个周末回家发生的争吵,直到现在还盘旋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沈建国拍着桌子厉声斥责她,说她性格古怪,不懂体谅父母的辛苦;许惠茹坐在一旁,一边叹气,一边劝她多顺从一点,不要总惹父亲生气。那些话语像细小冰冷的沙砾,一遍一遍磨在心上。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离开那座压抑的家,可那些伤口并没有跟着距离一同消失,只是被她小心翼翼裹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平日里不轻易展露半分。
她翻开厚厚的笔记本,笔尖抵在雪白的纸页上面,指尖微微发紧,许久落不下完整一行字。目光落在窗外,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层薄薄橘色,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朦胧模糊。周围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传入耳朵,她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和周遭热闹的一切隔离开。
身侧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金属椅脚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请问,这里有人吗?”
声音很轻,温温软软,像暮色降临时漫开的薄烟,不喧闹,却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沈砚殊抬眼望过去。
少女穿着简单干净的米白色卫衣,袖口微微卷到小臂,乌黑的发丝松松垂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晚风撩动。眉眼清淡柔和,没有太过张扬的漂亮,却看着让人觉得安稳,是苏知檐。
“没人。”沈砚殊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身子往里面挪了挪,留出足够坐下的位置。
“谢谢。”苏知檐轻声道谢,弯腰落座,把浅灰色帆布包放到桌子底下。
苏知檐十九岁,和沈砚殊同是大一。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一直由婶母苏桂芬抚养长大。婶母待她不算刻薄,供她读书吃穿,可这份养育是沉甸甸的恩情,时时刻刻压在她身上。从小到大,她必须懂事,必须听话,不能任性,不能闹脾气,一举一动都要顾及婶母的脸面,还要应付婶母一心撮合的远房表哥苏景屹。长久活在别人的期待之中,她早早学会收敛自己全部尖锐的情绪,对外永远温和得体,待人礼貌周到。可只有独处的时候,她才敢承认,自己心底留有一处巨大、无人触碰的空洞。
她把课本摊开,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边缘,目光落在讲台上,却没有完全听进去课上的内容。周遭喧闹,她内心同样是安静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开始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光一点点褪尽,橘红晚霞慢慢冷却成灰蓝,暮色一层一层笼罩下来。教室里的学生开始陆续溜走,不少趁着老师不注意,猫着腰从后排悄悄离开,椅子拖动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大片大片座位渐渐空荡下来,偌大阶梯教室,剩下的人寥寥无几。
沈砚殊手里捏着黑色水笔,指节微微泛白。家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放假回家,餐桌上沈建国会不断数落她,说她性格孤僻,不会与人交际;许惠茹会在一旁劝,女孩子要温顺一点,不要总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们从来不会问她过得开不开心,只会要求她活成他们期待的样子。
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此刻在胸腔里面慢慢翻涌上来,一股闷沉沉的窒息感包裹住她。眼眶微微发热,湿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眨了眨眼睛,拼命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憋回去,肩膀绷得很紧,不愿意被旁人察觉自己失态。
身旁的苏知檐无意间侧过头,余光恰好捕捉到这一幕。
她看见少女泛白的指节,看见她紧紧抿住的嘴唇,看见眼底藏不住的水光。苏知檐没有立刻开口追问,不会莽撞地问“你怎么了”,不会刨根问底打探别人的伤痛。寄人篱下长大的人,太懂得有些伤口,并不适合被当众摊开。
安静沉默几秒,她伸手,把桌角一包还没有拆封的薄荷糖,轻轻推到沈砚殊的笔记本旁边。塑料糖纸在昏暗天光下泛出淡淡的银光。
没有言语,仅仅是一份安静妥帖的善意。
沈砚殊愣了愣,低头看向那包薄荷糖,又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女。苏知檐已经转回目光看向讲台,侧脸淡淡的,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做。晚风穿窗而入,掀动两个人摊开的书页,纸张哗啦轻响。
就在这个暮色沉沉的课堂,两个满身伤痕的少女,就这样相遇了。
她们尚且不知道,世人都说苦尽自能有甘来,可前路并不全是春暖花开,一场凛冽风雪,正在遥远的地方,朝着她们缓缓奔赴过来。
课程结束的铃声响起,打破教室里面安静。老师合上教案,简单交代几句课后阅读任务,便转身离开。剩下为数不多的学生纷纷收拾书本准备走。
沈砚殊把那包薄荷糖拿起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糖纸。她犹豫片刻,转头看向苏知檐:“谢谢你。”
“没事。”苏知檐合上课本,浅浅弯了弯嘴角,“看你脸色不太好。”
“只是有点想家里面的事。”沈砚殊低声回答,并不愿意多说细节。
苏知檐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点头:“出去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一起收拾书本,一前一后走出阶梯教室。教学楼外面,晚风吹过来,带着晚秋草木清冷的气息,路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沿着校园道路向远处延伸。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沈砚殊习惯性走得靠外侧一点,和苏知檐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长久以来,她不太会和别人亲近,朋友只有同寝室的温荞一人。大部分时候,她更愿意一个人待着。原生家庭长年累月的打压,让她骨子里带着很深的自卑,总觉得自己身上全是刺,靠近谁,就会伤害到谁。
“你住哪一栋宿舍楼?”苏知檐慢下脚步,和她并排走。
“三栋。”沈砚殊回答。
“我住七栋,要绕一点路。”苏知檐说。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片被秋风卷落,一片片打着旋飘落在地面,踩上去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这门课,你每星期都来吗?”沈砚殊沉默一会儿,主动开口。
“嗯,会来。”苏知檐轻轻应道,“婶母给我选的,说多学点文学,气质会好一点。很多时候我其实并不感兴趣,但我很少反驳她。”
说到婶母苏桂芬,苏知檐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沈砚殊隐约捕捉到那一层藏在底下的疲惫。同样被家庭束缚的人,是能够轻易嗅出同类身上的伤痕。
“我也是被迫选的。”沈砚殊轻轻扯了扯嘴角,“我爸说多读这类课,性格能变得开朗些。好像我的沉默,全是书本看得不够多造成的。”
话语里面带着一点淡淡的自嘲。
苏知檐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晕落在少女脸上,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
“很多大人总喜欢把一切简单归结成外在原因,却看不见人心里压着的东西。”苏知檐声音很轻。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精准戳中沈砚殊心底。长久以来,没有人这样懂她。家里父母只会一味要求她改变,从来不会试着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砚殊心口微微一松,积压许久的情绪,好像终于有一处小小的缺口可以透气。
两个人沿着校园小路慢慢往前走,没有急促的交谈,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沉默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尴尬。晚风穿过树枝,落叶簌簌落下。
走到岔路口,分别去往不同宿舍区。
“我往这边走了。”苏知檐停下脚步。
“嗯。”沈砚殊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那包薄荷糖,“糖,下次上课我还给你。”
“不用。”苏知檐笑一笑,“希望可以稍微舒服一点。下周课堂再见。”
说完,她转身,身影慢慢融进路灯拉长的树影之中。
沈砚殊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向三栋宿舍楼。回到寝室,室友温荞正趴在桌子上刷短视频,热闹的音效在寝室里面回荡。
“砚殊,选修课上完啦?”温荞抬头看向她。
“嗯。”沈砚殊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掌心还捏着那包薄荷糖。
她没有多说今天遇见苏知檐的事,只是拆开糖,拿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薄荷味道漫开,稍稍压下心底那股闷闷的沉重。
那个晚上躺在床上,沈砚殊脑海里反复浮现傍晚教室里面的画面。米白色卫衣,温柔安静的声音,悄悄推过来的一包薄荷糖。活在无休止家庭争吵中的自己,第一次遇见一个人,不去追问伤口,只是安安静静递过来一点善意。
日子依旧照常往前滚动。大学的生活并不轻松,专业课作业堆积,课堂、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沈砚殊依旧要时不时接家里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沈建国的训斥、许惠茹苦口婆心的劝导,一遍一遍传来。每次挂断电话之后,她都要独自缓很久,才能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温荞作为最好的朋友,只能看见她低落,却很难真正体会那份来自原生家庭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周飞快过去,又到了公选课的傍晚。
沈砚殊提前十几分钟来到阶梯教室,下意识看向上次坐过的后排靠窗位置。苏知檐已经来了,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窗外天色和上周如出一辙,同样是朦胧的黄昏。
听见脚步声,苏知檐抬起头,看见沈砚殊,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沈砚殊走过去坐下,从口袋拿出一小盒柠檬硬糖,轻轻放到苏知檐桌前。
“上次的薄荷糖,回礼。”
苏知檐低头看向糖果,抬眼看向沈砚殊,轻轻收下。
这一次,两个人不再只是寥寥几句客套。上课间隙,趁着老师播放课件,她们会低声小声说话。聊课本里面的文字,聊老师有些无聊的讲课,聊食堂哪一个窗口饭菜好吃,聊宿舍生活里细碎的烦恼。
沈砚殊很少和别人袒露内心,可面对苏知檐,防备会不自觉松下来。她会断断续续说起家里的事,不会全盘托出惨烈的全部,只是零碎地讲一点,讲父亲总是对她诸多不满,讲母亲永远劝她忍耐顺从。
苏知檐也会讲自己的处境。讲婶母苏桂芬养育她的恩情,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在肩头;讲婶母总把苏景屹挂在嘴边,有意撮合他们;讲很多选择,她没有办法随心所欲。
“我知道婶母是为我好,可这份好,带着很重的枷锁。”苏知檐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轻声说道,“很多事情,我不能拒绝。”
沈砚殊懂那种身不由己。同样被家庭绳索牢牢捆住的两个人,在偌大的校园里面,找到了彼此。
课程结束之后,她们不再匆匆分开。有时候会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偌大图书馆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两个人并排坐在靠窗的长桌,各自埋头写作业,累了就抬眼对视,不需要说话,内心就安稳许多。
晚秋的夜晚越来越冷。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风刺骨,街道两旁路灯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她们会沿着校园慢慢散步,绕着人工湖一圈一圈慢慢走。湖面水波被夜风揉碎,倒映着路灯点点碎光。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可以不用顾及家里,会是什么样子。”一次湖边散步,沈砚殊望着湖面,低声开口。
苏知檐站在她身侧,冷风拂动她的头发:“我也常常这样想。可我们背负的东西,不是说丢掉,就可以丢掉。”
命运给她们的起点,本就布满裂痕。
她们的靠近,是缓慢、安静的。没有轰轰烈烈的心动,是两个满身伤痕的人,一点点向对方靠近,互相接住彼此的疲惫。
沈砚殊在苏知檐面前,可以不用时刻伪装成情绪稳定的样子。接完家里一通伤人的电话之后,她会沉默地坐在湖边长椅,一言不发。苏知檐不会不停追问,就安安静静陪在她身旁,递给她纸巾,陪她吹冷风。
苏知檐被婶母打电话说教,要求她多和苏景屹聊天,挂断电话之后,眼底漫开疲惫。沈砚殊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她,听她缓缓诉说心里的压抑。
爱意就在这样无数个平凡细碎的夜晚里面,悄悄生根发芽。
某个下过小雨的夜晚,地面湿漉漉,空气清冷潮湿。两个人散步走到湖边长椅,雨刚刚停下,空气中带着泥土与草木湿润的气息。路灯的光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长椅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周围没有来往行人,远处教学楼灯火点点。
沈砚殊垂着头,听见自己心跳砰砰作响。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情绪,在此刻再也藏不住。
“苏知檐。”她声音微微发颤。
少女转头看向她。
“我好像,喜欢你。”沈砚殊的声音很轻,被晚风裹挟,消散在空气里。说完之后,她紧紧攥住手心,心脏狂跳,又忐忑又惶恐,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长久的沉默。
夜色沉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
过了许久,苏知檐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砚殊,我也是。”
没有盛大的告白仪式,没有鲜花,没有热闹。只有雨后清冷的夜晚,潮湿晚风,两个满身伤疤的少女,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可她们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布满阻碍。沈砚殊的父母极其看重世俗眼光,苏桂芬一心想让苏知檐和苏景屹走到一起。她们的喜欢,是见不得光的。
往后的日子,她们只能小心翼翼。课堂上悄悄对视,图书馆并肩自习,夜晚趁着夜色,在校园偏僻的小路散步。不敢在公开场合过分亲近,只能把温柔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偶尔趁着周末,两个人会偷偷出去,坐上城市公交,去往老城区。走在老街,看街边小店,买一杯热饮,安安静静并肩走着。那是属于她们短暂偷来的时光,短暂逃离家庭带来的重压,仿佛可以暂时拥有一小段完整的春天。
可现实的阴影,从来没有真正远离。
沈砚殊依旧会接到家里的电话,电话里面,沈建国依旧在挑剔她的性格,许惠茹依旧劝她懂事听话。每一次通话结束,都会把她重新拽回压抑现实。
苏桂芬也时常打来电话,一遍遍叮嘱苏知檐,要多和表哥苏景屹联系,不要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不要辜负自己多年的养育。苏景屹偶尔也会发来消息,找苏知檐聊天,苏知檐只能礼貌应付。
很多深夜,两个人躺在各自寝室床上,隔着手机聊天。互相安抚对方心里翻涌上来的痛苦。明明相爱,却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害怕这份隐秘的感情,有朝一日会被家人撞破。
她们贪恋此刻彼此给予的温暖,心底却隐隐明白,世俗的风雪,正一步一步向她们逼近。
原以为难得相逢,就可以苦尽自能有甘来,却不知道,属于她们短暂的春光,终究只是转瞬即逝。更大的磨难,还在前路静静等候。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