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梦想 梦想是骨头 ...
-
十五岁,我读了美术高中。虽然我其他科成绩也不差,记什么都快,在班上稳定前十。但我想去画画,家里也有条件让我去。
瞒过他们很简单,只需要背下视力表,在合理范围内使用——第几行对应哪个方向,我甚至能在完全看不见的时候凭位置感指出开口。医生让我看E的朝向,我根本看不见那个字母,但我能看见医生铅笔尖的反光,铅笔尖停在哪个位置,我就知道该说哪个方向。这点医生也不会多问。
色觉检查,RP早期主要损周边视野和暗适应,色觉还没崩,大红大绿我还勉强分辨得出。几张图只是有点模糊,医生记录“色觉正常”。
那年视野缩成了管子。世界是一根越来越细的隧道,我只能看见隧道尽头那一小块光。
我坐在画架前,脸贴得离画布只有十厘米,才能看清整幅素描的构图。同学侧目,老师欲言又止。
可后来我开始分不清黄色和蓝色,接着红绿也在我眼里开始浑浊。
于是我在颜料管上贴色号标签,我害怕自己的“颜色”被抢走,害怕以后画不出色彩斑斓的画。
专业课画室通常在地下室,靠日光灯。RP患者需要强光加高反差,而美术高中强调“统一光源”“自然光写生”。
素描课一坐就是三小时,盯着石膏像不动。RP患者的视网膜需要频繁变换注视点来补偿周边缺损,但美术训练要求“整体观察”“一眼看全”。
我越努力整体观察,中心视力负担越重,眼底病变进展越快。
在这种光线下画色彩,从入学第一天就在加速自己的失明。
但我觉得,我能坚持。
高三集训,我每天只睡四小时,靠眼药水续命。某次模拟考,我在画色彩时突然中心视野出现一块黑斑,持续半分多钟。我以为只是低血糖,吃块糖就继续画。糖是荔枝味的,含在嘴里发酸。
那三十秒的黑斑,是视网膜给我的最后警告。可我当时没听懂。
我总是在画架旁装一盏很亮的台灯,被同学抱怨晃眼。我不说原因,只是默默调暗,然后在更暗的光线下眯着眼画。
色彩老师夸我用色大胆,冷暖对比极端。
素描老师说我构图太满,不会留白。
十八岁那年冬天,中国美院的校考设在老教学楼三楼。北向教室,没有暖气,我的座位靠窗,窗外是阴天。
静物台摆在教室中央,一块深红衬布从台沿垂下来。
我的脖子开始发僵。抬头,低头,向左转,向右转。三个苹果,一只盘子,一个陶罐,我得分六次才能把它们看全。
我的视野是一台老旧的相机,取景框越来越窄。我对准第一个苹果,它就占满整个画面,盘子和陶罐被裁切在外。
我坐在画架前,先抬头看。视野的管子对准第一个苹果,它是红的,我能看见高光在左上角,有一块偏黄。我把取景框向右滑,白瓷盘出现了,但第一个苹果从视野里消失了。我记不住它完整的形状,只能记住一个红色的椭圆。再向右,陶罐的腹部占满整个管子,深褐色,但我看不见它的口沿,也看不见它和盘子的前后关系。
我低下头,在纸上画下第一个苹果的轮廓。
我能记住那个苹果的每一个细节。它的高光偏黄,左侧有一块青绿色的反光,底部的投影是椭圆形的。我甚至能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它旋转三百六十度。但我记不住它相对于白瓷盘的位置。因为我的视野从来没有同时容纳过它们俩。它们活在我的记忆里,却死在空间关系里。
我的右手那时候还很好,握笔又稳又狠,线条从笔尖流出来,像铁丝一样肯定。可眼睛给不了它正确的坐标。
构图阶段我就知道自己出了问题。我把三个苹果画得太大,几乎撑满了四开纸,因为在我的管状视野里,每个物体都被孤立地放大。盘子被挤到了纸的边缘,陶罐的口沿画出了纸外。我没有看见它们之间的空隙,空隙在我的视野里是黑色的盲区。
我开始铺大色调。那天是阴天,北窗进不来直射光,静物台的明暗反差很弱。RP在这种光线下会变得更瞎。色觉开始浑浊。我盯着衬布看,管子里的深红像一块凝固的血。我低头调颜料,再抬头,衬布的暗部在我眼里变成了背景墙的灰蓝色。我以为是衬布的反光,把它画进了苹果的边缘。
其实是背景。我把背景墙的颜色,涂在了苹果的暗部。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铺完了第二遍颜色。那块苹果的边缘发灰、发冷,和中间的红接不上。我想改,用刮刀刮掉,重新铺。但刮刀刮过的底色反上来,越改越脏,越补越碎。陶罐的投影我画短了,因为我没有看见衬布那道褶皱。褶皱在我的视野盲区里,从始至终,我根本不知道它存在。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刮过画布的沙沙声。我因为不断抬头、低头、左右扫视,开始发僵。
我试图把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但每一帧都漏掉一点信息。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走,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很刺耳。
最后十五分钟,我不再抬头看静物台了。我凭记忆在画,凭十五岁那年还能看见的完整静物,凭肌肉记忆里的色彩关系。我画了一块我认为是深红的衬布,画了一只我认为有体积的陶罐。但它们和静物台上的实物,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交卷铃声响起。我放下笔,右手的小指微微翘着,那是它最放松的姿态。我看着自己的画:三个巨大的苹果,一只被挤变形的盘子,一块发紫的衬布,和一只没有投影的陶罐。
我知道我完了。
出考场的时候,阳光还是没有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旁边有考生在哭,有人在笑。我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它干燥、稳定、充满力气。它什么都不知道。它还在等待下一场考试,等待下一次握笔。
一个月后,专业排名出来。第一百零六名。录取一百人。
我差了六名。
六名。在管状视野里,那可能只是两个苹果之间的距离。可就是这六名,把我永远地关在了门外。
父亲问我要不要复读一年。可就算再给我一年,我的管子也只会更细。复读是留给还有光的人用的。
我放弃了参加文化高考,普通大学是一条我根本不想走的路。
父亲劝过我,母亲也是。可我这个管子视力只能一帧一帧地扫描,一行字要看三四遍,试卷连做都做不完。
那天晚上,我发现右手小臂上有块肌肉凹下去了一点。
很浅,像被手指按过的沙面。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热水,把那片皮肤冲得发红,直到看不出凹陷为止。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墙绘公司。在城市的各种店铺外墙画大色块。
火锅店的辣椒、奶茶店的波点、理发店的抽象线条。这些不需要精细辨色,只需要站在脚手架上,在强光下涂抹。RP患者需要强光,而墙绘在户外。
我画得很快,左手扶墙,右手握喷枪,线条又稳又狠。喷枪的声音很均匀,像呼吸。
张吟思偶尔来看我。她会站在脚手架下面仰着头,喊:“冷见!你画得比原来还大胆!”
我低头看她。她变成视野管子底端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笑。
“你什么时候去旅游?”我问。
“等你一起啊,”她说,“我说真的。我已经攒够钱了,足够出国玩很久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攒的钱里,有高三时我借她的八百块。她可能忘了,我也从没提。
她一个人去就好了,那些风景照片里的日落和雾气,在我眼里只是深浅不一的灰,勉强才有点颜色。我站在这里,至少还能确定自己画的是红色,是蓝色。
直到二十岁的一个早上,颜色全死了。
我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像被人倒出来的蓝墨水,最后一滴消失,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接受不了。我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安静。甚至没有剧痛。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世界变成了一本褪色的旧杂志。
我站在客厅那幅挂画前。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画的,三个苹果,一只白瓷盘,一块深红衬布。我记得朱红加赭石是什么温度,记得普蓝的冷,记得柠檬黄跳在苹果高光上的样子。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没有。无论我盯多久,它都没有一点反应。
我眼里的那幅画死了。
不是变黑,是变成灰,变成一滩浑浊的、分不清彼此的水。苹果和衬布,盘子和阴影,它们在我的视野里和解了,融成一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我伸出手,指尖碰到画布,摸到颜料的凸起,那里本该是朱红,本该是暖的。可我的眼里,它和旁边的白墙没有区别。
我想跟母亲说,于是走进厨房。
母亲正在切西红柿。深色的汁液流出来。她问我:“中午吃西红柿炒蛋行吗?”
话到嘴边又被咽回去。
我想说“妈,我看不见颜色了”,想说“我再也画不了色彩了”。可我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就不只是我的眼睛死了,而是从八岁那年就开始的、她和我一起维护的那个梦,会在这个厨房里正式下葬。她切菜的手会停下来,刀会掉在地上,那半颗西红柿会滚到地上,汁水把地板弄脏。我不想看见那一幕——或者说,我不想让她经历那一幕。我已经看不见颜色了,但至少,我还可以假装她不知道这件事,假装这个早晨和昨天一样。
“好……”
我的的声音像一张纸被抚平后没有任何褶皱。就像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走了时的那种平。
那天我把我所有带颜色的作品都锁在了盒子里,我放弃了自己学了七年的水彩,也放弃了墙绘,从此以后只画素描,一幅还能卖五十。
……
同一年,父亲意外离世。
那是个雨夜。我在房间画画,手机静音了。
窗外的雨很大,像有人把整盆水泼在玻璃上。我画到很晚,画的是一扇窗,窗外有树。窗框把外面的世界切成四块,每一块我都看得清。树在左上角,云在右上角,它们被木框隔开,就不会融进盲区里。我在画一种安全,一种还能被边界保护的安全。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这个。
母亲回到家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她说,父亲下班路上出了车祸,走了。她的声音很平。
父亲下班的路我走过很多次。那个路口有一盏灯,总是闪。我想象那盏灯闪的时候,父亲正在过马路。然后灯亮了,或者灭了,或者有一辆车开过来——我不想去想。
母亲还要上班,所以请了一个姓李的阿姨来照顾我。
平时都是父亲下班早。他会给我带一盒热牛奶,站在画室外面等我收工。他从不催我,只是等。我画到几点,他就等到几点。牛奶盒放在窗台上,等我出来时,总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喝。
现在等我的变成了一盏台灯,和一张永远空着的椅子。
台灯的光是冷的,不会问我“今天画得好不好”。椅子是静的,不会在我出来时从窗台转过身,把牛奶递给我,说“趁热”。
……
李阿姨来的第一天,她收拾父亲的遗物,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叠我以前的画。她一张一张摊开,看了很久。
“你画得真好,”她说,“我女儿以前也喜欢画画。”
“您女儿也画画?”
“她小时候喜欢,”李阿姨把画收好,动作很轻。
“后来不画了。她说画里的世界太安静,她想去热闹的地方。再后来……”
我想问她女儿后来去了哪里,但我没有问。有些问题,答案太重了。
二十三岁。我画累了。
管子大小的视野,意味着画布在我眼里就是一块模糊的邮票。
我不是在画一张画,而是在画很多张局部,然后用记忆和想象把它们缝在一起。
我想过还要不要继续画下去,毕竟我的梦想已经死了。死在了十八岁。
或许我还可以去旅游?跟着张吟思玩。
这几年我们还留着联系方式。她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学旅游管理。她偶尔会给我发照片,海边的日落,山里的雾气,古镇的石板路。我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模糊的色块。可我能看清她站在光里的轮廓,一个明亮的、没有细节的剪影。
我看不清那些照片,但我能看清她发的文字:“这里光很好,你应该来画画。”
我每次都回:“嗯,等我有空。”
她至今不知道我眼睛的事。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发出去的这五个字,我在一片灰色的屏幕里找了很久。
我也不会有空了。
……
“肌萎缩侧索硬化,进展很快。你还年轻,但青年型……通常更急。”
更急。
原来我连旅游都不行了……
……
以前我以为,失明是最可怕的。看不见整幅画,至少还能看见一块光斑,还能凭记忆把碎片缝起来。
现在我才懂,ALS比RP残忍得多。RP是慢慢关上灯,让你适应黑暗;ALS是灯还亮着,手却不听使唤了。它让我看着那束光,却够不到它。
RP教我学会了在限制中创作,ALS却要告诉我:连“限制中的创作”也是一种奢侈。
窗外的光线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不清楚。下午五点,我的周边视野就先暗了下去,像有人从四周慢慢拉上了黑色的幕布。等到现在,那根管子里只剩一点灰蓝色的残光,我连窗台在哪都摸不准了。那些多肉早就是几团没有边界的色块,现在连色块也融进了周围的黑暗里,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我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左眼那管子视野里只有画布中央一小块惨白的纸面,四周全是黑。左手僵成弯曲的钩子,铅笔从发麻的指缝里滑下去,我听见它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却看不见它掉在了哪里。
“小冷,吃饭了。”
门轴响了一声。我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廊的灯亮了,在我的管状视野里,那只是一个过分明亮的、没有形状的光斑,李阿姨的身影缩成光斑边缘一道更暗的剪影。她没立刻进来,站在那里等我回应。
我想弯腰去捡铅笔,但左手抖得厉害,视野里又全是黑的,我试着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只抓到空气。根本找不到地面在哪。
接着李阿姨走进来,在我眼前蹲下去。
我看到了她的脸,皱纹、白发、关切的眼神。
然后她站起来,视野又空了,只剩下那个光斑。她把铅笔放在桌角,我凭声音判断位置。
“今天炖了排骨,你妈妈也马上回来了。”
我转向窗户。外面应该已经天黑了,但我的管子里只能看到对面楼几个孤立的光点,像漂浮在墨汁里的碎玻璃,没有窗框,没有楼体,就那么孤零零地亮着。我想起小时候,父亲下班回来,楼道里的灯也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
那时候我还能看见一整条走廊。
“好。”
我撑着桌沿想站起来,左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李阿姨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我的胳膊。那只手很粗糙,却很稳。
“慢点。”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画布。
在我的管状视野里,那上面只有几道歪扭的灰线,周围全是黑,像被剪碎的纸片漂在暗夜里。我转过身,跟着李阿姨往门口走。她的右腿还是一高一低,但她走得很慢。
走廊的灯在我眼里是一条晃动的、过曝的光带,两边的墙壁是黑的。我们的影子?我看不见。只有李阿姨扶着我的那只手,粗糙、温热。
我不后悔。瞒着所有人背下视力表,在地下室画到视野缩成管子,把静物拆成六帧来画。那些高光、深红衬布,曾在我管状视野里燃烧过。我追过光,哪怕现在眼前只剩黑,手里只剩发抖的铅笔。梦想是骨头里的颜色。我追过了,它就永远亮着。
我想,等明天天亮,如果左手还能握住笔,我就把那幅没画完的画继续画下去。
笔掉了可以捡。只要我还在捡……
李阿姨的排骨汤在客厅冒着热气。我闻到了,是西红柿的味道,也可能是胡萝卜,我分不清了。但热气扑在脸上,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