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剧本》遇玫儿

3、一年后 第三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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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秋天。

　　冷见的母亲推开那扇门时，门轴响了一声，像在轻轻叹气。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阳光很好。和去年那天一样，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窗台上那几盆多肉照得发亮。绿色的，绿得温柔，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

　　她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叶子，很厚，很凉。被养得很好。

　　书桌上很干净。笔盒、书、一台蒙了灰的台灯。还有三张画，用铅笔压着角。

　　一张是她自己的背影。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刀，面前是砧板，上面躺着半个西红柿，深色的汁液流出来。画纸不大，炭笔的笔触很重，有些地方反复涂抹，纸面起毛了。母亲的肩膀被画得有点宽，脖子微微向前探着。那是她切菜时的习惯姿势。她不知道冷见什么时候看见的这个角度。也许是某次她站在厨房，冷见从客厅望过来，用她管子一样的视野，一帧一帧扫描，然后凭记忆拼起来的。

　　画的右下角，铅笔痕迹很轻，写着：“妈。西红柿炒蛋。”

　　母亲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碰。她眨了眨眼，阳光正好落在那半个西红柿上，炭笔的灰色被照得泛白，像撒了一层盐。

　　第二张，是冷见的父亲，穿着平时穿的大衣，右手拿着一盒牛奶。眯眼看着画外，在笑。

　　画的右下角写着：“爸。”

　　最后一张画要小一些，画上有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侧麻花辫，穿着短袖上衣和长裤，笑容很灿烂。右边是一个中年女人。皱纹、白发、关切的眼神，头发花白，腰板挺得很直，右手轻轻搭在女孩的肩上。背景是一棵树，树干很粗，树冠被画得满满的，叶子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很小的视野里，一笔一笔，固执地填满了整个天空。

　　画里李阿姨的腿是好的。她站得很稳，肩膀没有一高一低。她看着女儿，笑得很轻，眼角的皱纹是向上的。

　　母亲走到窗边，把那几盆多肉往阳光里推了推，又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房间。然后她拿起那三张画，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

　　她拉开抽屉，看见了那个牛奶盒。空的，扁的，纸质的，边角磨白了。

　　母亲把画和信放在一起，用镇纸重新压好。阳光移过来，盖在“妈”那个字上，把铅笔的痕迹照得几乎透明。

　　母亲把画和信放在一起后，又拉开了抽屉的另一层。

　　里面躺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痕，从左上角斜斜地划到右下角。她充了电，还能开机。壁纸是一片模糊的海，灰蓝色的。

　　手机没上锁，母亲点开联系人，一个叫“张吟思”的对话框里消息格外的多。

　　最后一条消息是冷见发的，去年冬天，五个字：“嗯，等我有空。”

　　再往上翻，全是张吟思发来的照片。海，山，古镇的石板路。每一张下面都写着：“这里光很好，你应该来画画。”

　　冷见每次都回那五个字。像对暗号，也像推辞。

　　母亲点开输入框，里面躺着一行未发送的字。光标还在末尾一跳一跳。

　　“你去吧，我没空了……”

　　冷见可能犹豫了很久，但最终没有按发送。

　　母亲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起冷见说过，张吟思攒了很多年的钱，要去很多的地方。她想起冷见说“她一个人去就好了”。

　　母亲把手机放回了抽屉。

　　三天后，张吟思的账号更新了。

　　那是在一座雪山的垭口。照片里只有白，天空是更浅的白，分不出地平线。配文是一行小字：“这里光很好，你应该来画画。”

　　评论区有人问：@冷见 怎么还不来？

　　张吟思回：她忙。

　　在很远的地方，张吟思正站在雪山上，举着手机找信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眯着眼，对着镜头笑。她身后是整片大陆最高的光，白得刺眼。

　　那间朝北的卧室里，有人用发抖的左手，在屏幕上打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你去吧我没空了。但这句话停在了草稿箱里，像一颗没发射的卫星，永远悬在半空。

　　两条线平行着。一条停在了秋天的阳光里，一条还在往更高的地方走。

　　中间隔着一万公里的光，和一辈子没说出口的真相。

　　母亲叹了一口气。

　　门轴又响了一声，李阿姨站在门口，右腿微微跛着，肩膀一高一低。她没立刻进来，看着母亲，又看着书桌。

　　“这是……她给你留了画吗？”李阿姨问。

　　“嗯。”母亲说，“也给你留了。”

　　李阿姨走进来，脚步很慢。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张自己和女儿的画，看了很久。她的指腹在画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和去年摩挲那张照片时一样。

　　“我一直后悔没有和我女儿一起拍照……”李阿姨的声音有些颤抖。

　　阳光还在窗台上，多肉很安静。母亲和李阿姨站在光里，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一短，但都很直。

　　一阵风吹过，吹得窗外树叶唰唰地响。

　　没人注意到，一支没被削过的6B铅笔骨碌骨碌地从桌角滚落，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两声。

　　那是母亲买给冷见的。

　　母亲没有画过素描，她只知道九岁的冷见说自己铅笔用完了，要什么样的，她没注意听。于是几天后，母亲终于有时间了，去文具店里随手拿了一支6B铅笔。

　　回到家里，她在门口笑着冲女儿挥了挥手，女儿兴奋地跑过来，接过铅笔的下一秒，眼泪却冒了出来。

　　母亲不知所措。

　　冷见大哭了很久，怪自己等了妈妈这么久，妈妈还给她买错了。

　　母亲无奈地问了一遍又一遍，女儿只是哭，却不说原因。

　　再后来，买错了，就没用。等铅笔一支一支地用完，等冷见需要用这支6B铅笔的时候，她犹豫了。

　　十四岁看着九岁的回忆，她舍不得。

　　就这样，她小心翼翼地把回忆保存在抽屉里。在多年后，用它压着自己画的三幅画，现在又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可当时她怕铅笔用完，现在连用完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