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冷见 当观看与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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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冷见。
二十三岁，右手已经完全瘫痪。
就在四个月前，小指僵硬，我以为只是腱鞘炎，或者风湿。又或者单纯是画画画太多，过度疲劳。我没在意，认为过几天就会好。
可一个月前，无名指跟着僵了。然后是整个手掌，再然后是手腕。
等我坐在神经内科的诊室里，看着医生在病历上写下“ALS”三个字母时，我的右手已经连一支筷子都握不住了。
医生说的那些话，我大部分没听清。我记得他说：“肌萎缩侧索硬化，进展很快。你还年轻，但青年型……通常更急。”
他的钢笔在纸上划出很轻的沙沙声。
更急……
我坐回了画板前，用左手拿起了铅笔，却顿住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窗台上，几盆灰色的多肉显得愈加温柔。
我看着面前的空白画布，它很安静。
我怕一年后的我也会这么安静。
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李阿姨是母亲请的保姆，她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看着我左手有些发抖地拿着铅笔，又看着我搭在腿上的右手，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很久。几秒后，她走进来，把杯子放在离我最近的桌角。
“今天阳光很好。”她说。
“嗯。”
我还是放下铅笔。
“您说过您有一个女儿？”
李阿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道：“是啊……如果她还在的话，今年该二十六岁了。”
“她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李阿姨好像没听懂。
“就是……她长什么样子？”我解释道。
然后她慢一拍地从裤子右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轻轻抬到我眼前，说：“这个是她高中时候的照片。”
我凑近，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孩子，穿着短袖上衣和长裤，扎了一个侧麻花辫，笑容十分灿烂，背景是一棵树。
“很可爱。”我没多问。
李阿姨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收起照片，指腹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小冷啊，记得把水喝了。”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便离开了。
“会的……”
我望着她的背影。她右腿有点跛，走起路来肩膀一高一低，但她从不扶着墙。她女儿如果还在，会和她一样倔强吗？
明明站不稳，却偏要装得笔直。
我好像也是这样装过来的……
那是一段漫长的过去……
还记得，视网膜色素变性和肌萎缩侧索硬化，一个从八岁起收走我的视野，一个从二十三岁起抢走我的手。
八岁那年，天黑得总是比别人早。傍晚五点，别的孩子还在操场上跑，我已经看不清单杠的轮廓。不是暗，是轮廓先化了，像墨滴进水里，边缘洇开，然后整个东西就融进背景里。我追着一只红色的皮球跑，跑到一半，球不见了。不是丢了，是我眼里的它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滚进草地里，再也分不出来。
眼科医生用眼底镜照进我的瞳孔，说“视野缺损，进行性发展”，我母亲当场哭了，我却盯着诊室墙上的人体解剖图，那上面的视神经像一根白色的琴弦，我想把它画下来。
那根白色的琴弦绷在头骨里，把光和画面传到我心里。如果它断了，我就再也看不见了。可即使它断了，我还可以画，可以用手记住那些形状，用骨头记住那些颜色。我不怕它断，我怕的是我还没来得及画。
我想考上中国美院，成为一个画家。
回家的路上，我三心二意地跟在父母后面。树荫把水泥地切割成了小块，我盯着光斑看，它们从菱形缩成圆点。街上人来人往，鸟叫声在头顶飘着，我仰起头，只看见一团绿。
那天的阳光就像今天的一样好。
十岁，我的视野越来越小，看黑板时，中间的字清楚，四周的公式像被水晕开。周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黑色的，怎么也看不清。
我需要把脖子伸得很长，从左到右慢慢扫。数学老师写满一黑板的推导，我得分四次才能看完。每次低头抄完中间那段，再抬头，右边的已经擦掉了。
走廊里我不敢跑了。视野缩成隧道后，侧面全是盲区。上次一个男生从右边冲过来，我根本没看见，肩膀撞在一起，他骂了句“干嘛”。我张了张嘴，说了对不起。
不过，至少那时……还能好好画画。画架是固定的，画布在可控的距离内，颜色还认得出。铅笔沙沙响的时候，世界是按我的意愿收缩的。
十二岁。体育老师让我们两人一组练习排球。
张吟思把排球拋向我。我没接住。
球从左边来的时候，我其实是听见了的。空气被划开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哨音。我转过头，球进入管子中心之前，先穿过了我的盲区——那片周边视野里灰色的、没有形状的沼泽。等我终于在那个窄小的圆框里捕捉到它的影子时，它已经离我的胳膊太近了。我来不及抬手。
排球砸在胳膊上很疼，它调皮地又弹落到草地上，轻轻滚出几米远。我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我不是第一次没接住球了，但这次不一样……
“冷见……对不起啊。”张吟思跑过来，弯腰捡起球，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你没事吧？眼睛还好吗……我去跟体育老师说……”
她说了很多话，但我只听见她声音里的犹豫。那种犹豫比球砸在身上更疼。她在怀疑了。她站在阳光里，我眯起眼睛，只能看见她校服上那块深蓝色的色块。
我摇摇头，想说“我看不见球从哪边来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事，走神了”。
那是我说过的第一个关于眼睛的谎话，后来成了习惯。
我蹲下去系鞋带，视野里的草地只是一片模糊的绿，我摸索了好几下才碰到鞋带。
张吟思站在旁边等我，她没有催，但我知道她在看。
她的影子落在我手边，比草地深一点。
“你眼睛是不是……”她忽然说。
“近视而已。”我打断她，迅速站起来，“走吧，快下课了。”
她没再追问。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让我站在球场向阳的那一侧。她总说“那边晒”，把我往阴影里推。可她不知道，我需要光。我需要很多很多光……
她不知道我得了视网膜色素变性，我只是和她说过我眼睛不太好。
但张吟思人很好，下课的时候我经常坐在位置上画画，她就在旁边看着，夸我画得好。
“你有什么爱好吗？”有一次我问。
她一笑，回答：“爱看你画画。”
“？”
“我的意思是，你也喜欢画画吗？”我擦掉画错的线。
“不知道……我不怎么会画画。可能喜欢玩吧，我想去世界各地旅游。”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是我现在无聊，所以看你画画。”
旅游吗？我就没想过去旅游，我平时喜欢待在家里，画画，或者看书，又或者躺在床上。
我的世界本来就很小，小到一个画架就能装下。
“那你以后去旅游，”我随口说，“记得给我寄明信片。”
“不用寄，”她眼睛很亮，“你跟我一起去。你画画，我看风景，多好。”
我没说话。铅笔在纸上沙沙响。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个以后。
我希望张吟思能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冷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