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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RST基地 ...

  •   RST基地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商务车,车身侧面贴着俱乐部的logo,白色的贴纸,边角有点翘起来了,露出发黄的胶痕。Vic第一个冲上去,占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喊着“这里这里”。Vale跟在他后面,没理他,坐在了中间一排,系上安全带,闭上了眼睛。Boat最后一个上来的,戴着耳机,谁也没看,坐在了最前面,手机横过来,开始看什么视频。
      倪未晚上车的时候,梁以安已经坐在最后一排的另一边了。他看了倪未晚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座位上还有他体温的余热。
      倪未晚坐过去了。座椅的皮面有点旧,坐上去微微往下陷。车开动的时候,Vic在后面喊:“今天把天峰干碎!”Neon从前排转过头来:“别喊了,保存体力。”“我体力很多,打完还能再打一场。”“那你打完了去对面再打一场。”Vale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车厢里有人笑了。倪未晚没笑。他看着窗外,基地的楼在后退,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跑,树叶被风吹得翻出背面,浅绿色的。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天峰的比赛录像,他昨晚看到凌晨一点,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陈峰的吕布,对面打野的露娜,对面辅助的站位习惯——他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他把关键的时间点记在备忘录里:12分半那波,他们喜欢在中路草丛蹲人;8分钟那波,他们打野会去上路反蹲。他昨晚睡得很晚,但不困。心脏跳得有点快,但不是害怕。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梁以安在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他的头靠着车窗,随着车的颠簸轻轻磕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倪未晚看了他一眼,想叫他别磕了,又没叫。他想起梁以安早上在他桌上放的那杯冰美式,杯壁上贴着便签条,写着“喝完”。他喝完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场馆。
      场馆在市中心,玻璃外墙的楼,门口挂着联盟的蓝色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二楼,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亮得有点刺眼,地板是大块的白瓷砖,倒映着天花板的灯管。墙上每隔几米贴着不同战队的海报,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休息室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RST”三个字母,墨有点淡,但能看清。
      休息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台电视,屏幕上是比赛的直播画面,还在放赛前宣传片。Void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平板,把白板从墙角拖过来,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最后一遍BP。”他说。
      白板上已经写好了对面的阵容分析和禁选策略。Void用蓝色马克笔在左上角画了一个圈,写着“露娜——必禁”。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的一行字:“如果不禁,他们一抢会拿。”Vic看着那行字,咽了口唾沫。Void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又打开,打开又盖上,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我们禁露娜。他们一禁夏洛特。我们禁鲁班大师。他们禁明世隐。我们禁盾山。”他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然后我们拿马超。”
      梁以安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Void看到了。
      “对面如果拿吕布,太乙。”Void看了一眼倪未晚。“你拿太乙,前期跟Night,别让陈峰发育。”
      倪未晚点头。折叠椅的扶手硌着他的手肘,有点疼。他把手肘往前挪了挪,还是疼,就没再动了。
      “听见没有?”Void问了一句。
      “听见了。”倪未晚说。
      休息室里的电视传来解说的声音,正在介绍两支队伍的青训战绩。解说甲说RST小组赛全胜,很有冠军相;解说乙说天峰经验更丰富,BO3打过更多。倪未晚听着这些话,觉得他们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什么冠军相?他们才打了五场小组赛。
      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探出半个身子:“RST,准备上场了。”
      Vic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了墙,发出一声闷响。“走走走。”Vale慢悠悠地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Boat已经走到门口了,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梁以安站起来,没看任何人,从倪未晚旁边走过去。他的袖子蹭到了倪未晚的手臂,棉质的,很软。
      倪未晚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条——“喝完”。还在。
      走廊里,五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方向是一样的。解说甲的声音从走廊的音响里传出来:“好的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青训联赛淘汰赛的现场,今天的第一场比赛由RST青训对阵天峰青训——”
      他们走进比赛区的时候,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是休息室那种白色日光灯,是舞台的灯,带着温度,打在脸上,有点烫。观众席坐了大概两百人,对一个青训比赛来说不少了。有人在举灯牌,蓝色的,上面写着“RST Fighting”。Vic看到了,笑了。
      倪未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椅子是标准的电竞椅,黑色的,靠背上绣着联盟的logo。他把耳机戴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耳机很紧,夹得耳朵有点疼,但他没有再去调。他不想让手离开鼠标。
      Void站在他们后面,拍了拍Vic的肩膀,又拍了拍Vale的。他走到梁以安后面,停了一下,什么都没做,走过去了。
      “BP开始了。”Void说。

      对面第一手禁的是马超。
      倪未晚听到了Vic小声说了一句“我靠”。不是害怕,是意外。他们以为对面会禁夏洛特,因为梁以安的夏洛特在小组赛里拿了四次MVP。但对面禁了马超。这说明他们研究过更久远的录像——梁以安的马超在训练营内部赛里打出过十六杀。他们做功课了。
      Void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稳。“拿夏洛特。”
      梁以安点了确定。鼠标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比赛区里听得一清二楚。
      对面接着禁了鲁班大师和盾山。又是游走。三个禁位,两个是游走。倪未晚盯着对面的禁位列表看了两秒。他在想,对面到底是怕他的游走,还是觉得他的游走是RST最薄弱的点?这两个想法都让他不舒服。
      “拿太乙。”Void说。
      倪未晚点了确定。

      加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阵容。陈峰拿的是吕布。又是吕布。上次陈峰拿吕布,他还没觉得什么。今天他知道了,吕布不是用来打梁以安的,是用来看他的。吕布的大招是天降,只要他敢开团,陈峰就敢跳后排。
      倪未晚把手心的汗擦在裤子上。
      “别紧张。”梁以安在语音里说。
      “……没紧张。”
      “你呼吸声太响了。”
      倪未晚把麦克风推远了一点,又拉回来。
      他听到梁以安笑了一声。

      比赛开始。
      前十分钟,双方都在试探。天峰打得不急,像是在等RST犯错。倪未晚在河道和中路之间来回跑,帮Vale抢线,帮Vic看野区。他的太乙真人跟在梁以安身后,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不会暴露梁以安的位置,但能在第一时间炸到人。
      陈峰的吕布一直在线上,没有游走,没有支援。他就站在那里,清兵,推线,回塔下。倪未晚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自己开团。
      第十二分钟,对面打野出现在上路河道。倪未晚在小地图上看到了。他按了一技能,蓄力。没动。
      他在等。
      三秒。对面打野没出来。五秒。还没出来。倪未晚的蓄力条快满了,他放了一技能,重新蓄。对面打野从草丛里出来的时候,倪未晚已经蓄了两秒。他按了闪现。
      炸。
      太乙真人闪进草丛,一技能炸到对面打野和吕布两个人。梁以安的夏洛特从塔下冲出来,一套连招,双杀。
      “Nice!”Vic在语音里喊了一声。
      倪未晚没说话。他的手在键盘上,心跳快到像是在嗓子眼。他听到陈峰在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RST拿下了第一局。

      第二局,天峰换了个打法。
      开局两分钟,对面打野和中单同时往上路靠。倪未晚在河道,他看到了,按了传送。但落地的时候,梁以安已经被压在塔下了。三个人越塔。梁以安走位躲了一个技能,又躲了一个。他的血条在往下掉,但他在撑。倪未晚冲上去,一技能炸开,炸到一个人。梁以安杀了那个人,然后死了。
      一换一。
      “还行。”梁以安说。
      但接下来,天峰开始针对倪未晚。
      第二局的BP,对面禁了太乙和明世隐。倪未晚拿了张飞。张飞的大招需要怒气,没有怒气的时候,他就是个扛伤的肉盾。对面知道他没怒气的时候不会开团,所以疯狂入侵野区。Vic的野怪被反了两个,他的等级落后了对面打野一级。倪未晚在野区帮Vic守红buff的时候,对面打野和中单同时冲过来。他开了大招,吼晕了对面打野,但对面中单绕后切掉了Vic。
      Vic死了。红buff被抢了。
      这波之后,RST的节奏全乱了。天峰推掉了RST的中路一塔,然后转线推下路一塔,然后是上路一塔。十分钟内,三座外塔全掉了。
      第二局,RST输了。
      屏幕上是鲜红的Defeat。倪未晚盯着那个词看了两秒。他听到Vic在语音里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第三局。”Void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平,跟BP时一样平。“BP开始了。”

      第三局。
      对面禁了马超、太乙、明世隐。又是三个。倪未晚看着那个禁位列表,心跳很快。他在想自己还有什么英雄能拿。张飞被对面拿了,瑶不适合,蔡文姬前期太弱。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敲了两下。
      “拿鬼谷子。”Void说。
      倪未晚点了确定。
      鬼谷子是他最自信的英雄之一,但也是最冒险的。他拉了,团赢了,他是功臣。他拉了,团输了,他是罪人。
      加载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别怕。”梁以安说。
      “……嗯。”
      比赛开始。
      前四分钟,双方都没找到突破口。天峰打得很稳,不犯错。倪未晚在河道和中路之间来回跑,手指悬在二技能上,每次都按不下去。对面C位的走位太稳了,永远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永远有人挡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在数对面的走位节奏。
      第八分钟,机会来了。
      对面抱团推中路一塔。C位站在最后面,但他的视野被自己的辅助挡住了。倪未晚在河道草丛里,他看到C位往前走了一小步——就那么一小步。
      他按了一技能,加速。二技能,拉人。然后按了闪现。
      鬼谷子从草丛里冲出来的时候,对面五个人都没反应过来。他拉到了三个人。C位被拉到了,打野被拉到了,辅助也被拉到了。梁以安的夏洛特冲进来,Vale的大招跟上,Vic惩戒抢掉对面打野的buff。
      团战打了五秒。对面死了三个,跑了两个。
      “一波一波一波——”Vic在喊。
      倪未晚跟在梁以安后面,推掉中路二塔,推掉高地塔,推掉水晶。
      Victory。
      他摘下耳机。手还在抖。

      Vic第一个站起来,耳机往桌上一摔,转了一圈。Vale靠在椅背上笑了,Boat摘掉耳机,嘴角翘了一下。梁以安转过头,看了倪未晚一眼。
      “你那个拉——”
      “嗯?”
      “可以。”
      倪未晚愣了一下。
      梁以安的“可以”跟别人的“可以”不一样。他从来没说过“nice”“牛逼”“打得好”。他说“还行”,说“不错”,今天说了“可以”。这是他的最高评价了。
      倪未晚想说谢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工作人员过来通知赛后采访,指了指梁以安。梁以安站起来,把耳机挂在脖子上,跟着走了。

      赛后采访区在舞台的侧面,一块临时搭的背景板,上面印着赞助商的logo,灯光打得比舞台上还亮。倪未晚站在选手通道里,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看。梁以安站在台上,面前立着一个话筒架,主持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卡。
      “Night,恭喜你们晋级下一轮。第三局天峰明显在针对你们上路,但你们好像没受影响。当时在想什么?”
      梁以安想了想。“没想什么。能打。”
      主持人等了一秒,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又问了一句:“三抓一的时候也没慌?”
      “慌什么。”梁以安说,“慌了他们就不抓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主持人翻了一下手卡。“你的游走Late,这两局跟你配合得很紧。你们平时训练有什么特别的沟通方式吗?”
      倪未晚的手指攥紧了帘子。
      梁以安看着镜头。“没有。”
      倪未晚的手指松了一下。
      “我们不需要说太多。他知道我要去哪。”
      倪未晚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他知道他要去哪。他确实知道。梁以安压线的时候他往河道靠,梁以安绕后的时候他切黄链子,梁以安残血的时候他按传送。这些不需要说,他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梁以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梁以安走下台,往通道这边走。他看到倪未晚站在帘子后面,脚步停了一下。
      “你站在这里干嘛?”
      “……没什么。”
      梁以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他的肩膀碰到了倪未晚的肩膀。通道里很暗,只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光。
      倪未晚追上去的时候,梁以安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

      回基地的大巴上,倪未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天已经快黑了,夏天的白天很长,但八点多的时候,光线已经变成深蓝色,远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抹橘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拖成一条黄色的线。
      梁以安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他的头靠着车窗,跟来的时候一样,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但这次倪未晚知道他没睡着。
      Vic在最后一排跟Boat抢手机,Vale戴着耳机听歌。
      “你那个拉——”梁以安开口了。
      倪未晚转过头看他。梁以安没看他,看着前面。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拉之前,在草里等了半秒。”
      倪未晚愣了一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在草里等了半秒。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对面C位走位太稳了,”梁以安说,“你等到他往前走了那一步。”
      倪未晚没说话。
      “你知道他一定会走那一步?”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等?”
      倪未晚想了想。他当时没有想拉不拉得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不开这波团就输了。
      “因为我觉得他会走。”他说。
      梁以安没再说话。
      大巴拐了一个弯,路灯的光从一边扫到另一边,在两个人脸上先后亮了一下,又暗了。
      倪未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他想起梁以安采访里说的那句话——“他知道我要去哪。”
      他想,他知道吗?
      他知道梁以安压线的时候要往河道靠,知道梁以安绕后的时候要切黄链子,知道梁以安残血的时候要按传送。但他不知道梁以安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买冰美式,为什么让线,为什么在采访里说那些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论坛上已经有帖子在讨论了,几百条回复,刷得很快。他翻了几页,看到一条评论:“Late那个拉,三个人,这波真的是他一个人把团开起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另一条:“Night采访说‘他知道我要去哪’,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点什么?”
      倪未晚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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