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不在的那些日子 你在，不在 ...
-
落尘醒来的时候，房间是空的。
不是那种“布鲁还没有来”的空，是那种“布鲁今天不会来了”的空。落尘不知道他是怎么分辨的，但他就是知道。
房间里没有那个人的温度，没有那个人的呼吸声，没有那种让一切有意义的东西。
落尘坐在角落，没有动——
布鲁呢？他不是说会回来吗？
骗子。
落尘有些赌气，他打算一会不理布鲁了，除非布鲁道歉。
门会在什么时候开？
以前......落尘讨厌那扇门，它把自己关着，从那扇门里总会走出来许多讨厌的人类。
自从那一天起——
布鲁笨手笨脚、跌跌撞撞、连蹦带跳地闯进自己的世界。
落尘开始期待那扇门打开，他知道布鲁会从那扇门出来，然后轻声唤其自己的名字。
但现在那扇门开了，进来的是研究员，是医生，是观察员。
不是布鲁？不是布鲁！不是布鲁。
他等了一天。
？布鲁呢？布鲁怎么还没回来？
落尘开始真的担心了。他知道布鲁不会让自己等这么久，他开始观察每一个进来人的脸，想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来什么。
但他们表情一样，什么都没有。
落尘不再看那些人，他知道里面没有布鲁。
“那些人”是什么不重要——他只是本能地知道：布鲁只有一个，布鲁不在的时候，世界上所有人类都是一样的，灰色的，模糊的，没有区别。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打开了——
这一次不是研究员，是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被推着，哭着，尖叫着，不敢看自己。落尘只觉得吵，看了一眼，不是布鲁，然后把头轻轻转回去。
“D-007对那个孩子有反应吗？”
“没有。”
“那换下一个。”
又一天，又一个，又一个，又一天。
落尘不看他们了，心里很烦躁，但他没有遵循本能。
布鲁把他变得柔软，教会了“不伤害”这件事情。所以他只是不看、不理、不动。
一周后，落尘认为不是布鲁不来了，是他们把布鲁藏起来了。
是不是上回自己的试探，让他们不满了......
他开始变“乖”了，不是讨好任何人。
落尘有一个想法，很简单、很笨，像所有人能想到的最原始的逻辑：
如果他听话，配合，不惹麻烦，也许他们会把布鲁还给他。
研究院再给他做什么测试，他都做。实验研究打针，都不再反抗。虽然很疼，但是把自己抱得紧一些，那样就感觉好了一点了，落尘想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占地方的形状，表现的温顺。
每次结束，落尘都会问，问一句：
“布鲁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但是他每次都会问，像一个固定程序，他害怕了——他怕，如果他不问，怕所有人都忘了布鲁的存在。
落尘知道了布鲁成了自己的弱点，那些恶心的人类是不是再利用布鲁？但......那又怎样呢，落尘愿意，把布鲁还给他就好。
他乖了好久。
但是每次回去，房间都是空的。
然后他发现——不管他怎么乖，布鲁都不会回来。
这样的认知，在等待中、在失望中一点点的被浸泡出来。
落尘开始拒绝进食，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抗争，表达不满。
他没有闹、没有砸东西，只是坐在角落里，好像与外界隔离——
研究员走了，门再一次关上。
落尘没有任何反应，像在等自己消失。
然后谢尔盖来了——
落尘没有抬头，那脚步声他清楚——那声音比研究员重一点，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知道一切的、不会出错的节奏。
但是这一次，声音不一样，很慢，谢尔盖走进来，站在落尘面前——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像观察一件出故障的设备。
“D-007。”谢尔盖低头俯视着，语气冰冷。
“别装，我知道你没死。”
谢尔盖安静了两秒，就两秒。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语气平稳，漫不经心，像在念一个确定的事实：
“D-007，012号生病了，只要你乖乖配合，他会回来，听明白了吗？”
落尘的指尖动了动，谢尔盖看到了。
谢尔盖神情有些复杂，按原则来说他不该管也不想管，但是——
谢尔盖越想越烦，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门重重地关上——
落尘在角落里，坐着，过了很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
他伸出手，拿起门口那份没动过的食物。
他开始吃了，他想布鲁了，不止此刻想。
几天后，归朔幼儿园的校车停在研究所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下了车——
然后房间的门又被打开了。
落尘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完全麻木——他在等布鲁回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孩子，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瘦瘦小小的，被人推进来，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不是布鲁。
落尘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落尘收回目光，站了起来，开口道，声音很平静：
“他不是布鲁。”
没有人说话。
落尘停了一下，然后他——
明白了。
我未曾拥有什么，所以我总想抓住什么，好不容易我有了布鲁，却被你们夺走。
那比失去的痛苦先涌上来的是愤怒，那种泼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恨不得抽筋拨骨的愤怒。
这些天所有的“乖”，所有的配合，所有的忍着不发作，所有的不伤害的克制，没有换来布鲁。
落尘知道了他们再用这些东西愚弄他！！！
他们找一些不是布鲁的孩子过来，送到他面前，以为他也会接受！不可能！！！
落尘在那短暂的几秒想明白了——他们不打算把布鲁还回来了，他们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
想明白这件事的瞬间——
落尘的人形维持不住了。
那层伪装“直接碎掉”，皮肤底下灰白色的壳直接翻出来，肢体从人形的轮廓里破出，金色的头发被原生形态所覆盖，口器张开露出数以万计的牙齿，瞳孔分裂成无数个，身形越来越高大。
亿万只蝉在心里尖叫——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那个小孩在尖叫，研究员在后退，警报在响——
谢尔盖在观察室站了起来，连忙拿起抑制环的遥控器，他没有犹豫，他开始按，连续地按。
电流顺着脖子蔓延下去，像烧红的铁丝顺着脊柱往下爬——
只是一瞬间的事。
距离落尘最近的那个研究员被扫到墙上——整个人嵌进墙里。所有人疯狂逃窜，想跑——
跑？
落尘把门像纸一样得撕开，操控意念把信号屏蔽，监控的画面出现大面积的灰色，只剩下落尘站在走廊中间，肢足上有深色的东西在滴。
此时落尘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布鲁！
你们把他藏哪儿了！
此刻走廊的尽头，声波、麻醉、激光纷纷启动。无数的警卫包围住落尘。
“Are you crazy?住手！D-007不能出事！”谢尔盖冲出监测室，有些失控地喊道。
有人在落尘后面操作着什么，然后——安静了。
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落尘趴在地上，肢足摊开，他没有力气了。
他被带回房间，当他醒来后，抑制环的功率被调高了，安保升级了，他不会说话了，或者说不愿意说话了。
他把手边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包括那排折纸小猫。
东西落地的声音、散开的彩纸、歪掉的耳朵。
落尘停了下来，他看着地上散落的小猫——有的被踩到了、有的散开了、有的只是翻了个身。
那是布鲁折的，布鲁当时说：
“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不孤单了。”
落尘整个身体开始发抖，他以为是电击的余震，其实那是另一种东西，是从里面翻上来的，比电击更疼的，是他之前没有过的东西。
他发不出声音，肢体一软，瘫在地上，落尘不知道脸上那是什么，热热的，沿着眼眶淌下来，在地面上砸出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落尘好累，躺在地板上，没有“布鲁去哪了”的追问，没有“你为什么骗我”的控诉，什么都没有。
过了许久，落尘哭得没有力气了，声音渐渐地低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
他的身体蜷缩着，贴在地板上，旁边还散落着那些小猫，他抬起肢体，把它们一只一只拢到怀里。
“拼不回去了......布鲁......我还没有学会。”眼泪还在往下滴着，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颜色。
我求求你了，布鲁，你能不能不要走。
落尘抱着那些折纸，像抱着布鲁留给他的全部。
他这才意识到那些纸里装了多少他舍不得的东西，刚刚自己还把这些弄掉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回来好不好——
落尘肢体在发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同一件事——
你不要走。
你不要走。
你不要走。
他抱着那些小猫，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到再也哭不出声。
我没有守住你留给我的东西，我也没有守住你。
“我真没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
落尘缩在角落里，像一开始那样——灰色的、多肢的、安静的像一块石头。
但这次不一样了。
他不再等布鲁回来了。
布鲁会回来吗？
不知道，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也许更久，他没有力气去数了。
然后门开了——
落尘没有抬头，他不想再看了。但那个人走进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停在了他面前——
“落尘。”
落尘的肢体僵住了。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个声音——
那个人蹲了下来，落尘顺势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含泪的眼睛和一只温暖的手。
“你......回来了。”
“......嗯。”
落尘没有动，或者不敢动，这个人出现的太飘渺太不真实了，消失的又太仓促太猝不及防。
是梦吗？好真实。
等一下，就算是梦，他现在的样子，是一个怪物，他不能这样出现在布鲁面前。
落尘几乎是立即就变了——把那些伸出来的、锋利的、沾过血的东西，全部藏回去。
他愿意继续扮演“人类”的角色，虽然有些痛，但是他更怕失去。
他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分别。
“布......鲁......”
“我在。”
落尘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指尖触碰到了对方的指尖，凉的，他的也是凉的。
但是两只手再也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房间里有两个人。
布鲁蜷缩在落尘的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灯下有一点湿润。
落尘没有睡，他静静看着那个呼吸起伏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
他可以睡一觉了，他很久没有睡过了。
“布鲁？”
“我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不在的那些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