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永别恩师 剩曼曼一个 ...

  •   即便走过了所有的流程,顾桢仍需等待空缺的职位,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时间往往很长,于是一行四人决定回乡。
      春夏之交,回乡之路也山花烂漫,平添了许多野趣,四人乘马车,遇到好风景便下车游览一番,回程自是不必像来京时那样赶时间。
      历经两个多月,从春天走到了夏天,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家乡,阔别近一年,回乡时也有了近乡情怯的意味,他们从船上下来,早有冯府的马车在等候在码头,小厮连忙迎上来,“老爷前几日就吩咐我们在此等候,终于把几位等回来了。老爷说,家中备了薄酒,各位先在府上吃顿饭,然后会安排人送各位公子回家。”
      “有劳了。”
      四人坐上了马车,待行至街面,四人心中有久别而归的雀跃,此城此景没有变化,还是那个样子,静默在这世间。
      “这一年,总想着这座城会改变,今日一见发现它还是原来的样子,想想也是,对于我们来说一年的时间很快,但对于一座城来说,一年也不过是短暂一瞬。”顾桢说道。
      “我也有这种感觉。京城的风光虽然好,但还是家乡更仍然舒心啊。”冯世源说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冯府,一家人都在家中等候,看到冯世源下车来,冯母涕泪涟涟地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出门在外这么久,我看看,瘦了没有?”
      “您看看?”冯世源转了个圈让母亲看。
      冯母打量了一圈,眼圈更红了,“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要在家好好养养。”冯母又看着冯世源身后的三人,“都瘦了,衣服都快撑不起来了,快进来用饭。”
      “此行还要多谢冯老爷,要不是您的安排,我们在京城的日子也没有那么好。”顾桢行了礼,宋澜也钱永昌也跟着行礼。
      “何须如此客气。”冯老爷搀扶起三人,引着他们在桌边坐下。
      四人吃上了家乡的味道,五脏六腑别说有多熨帖了,世间纵然有千百种味道,终究都抵不上家乡的一道风味。冯老爷看着四人吃的差不多,这才斟酌着开了口,“有件事还是要你们知道的,你们的老师,程先生……”冯老爷顿了一下,而后又开口道,“身子已不大行了,我先安排人送你们回家,你们尽快去看看吧。”
      四人皆震惊,“我们走之前不是还在调理吗?”
      “中间发了一次病,都呕血了,自那以后,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冯母解释道。
      四人哪里还吃得下饭,冯老爷先安排车马将其余各人送回了家。
      顾母看到顾桢终于回家了,十分欢喜,却看到顾桢的神色有些惊慌,“怎么了?”
      “娘,老师的身子不好了,我要先去看看,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顾桢匆忙间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跟着送他的马车又回到了城里。
      曼曼在院子里等着顾桢,其余的人都到了,只剩下他一人。顾桢匆匆踏进院子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曼曼。两个望向彼此,时间仿佛在此凝固。近一年未见,曼曼清瘦了很多,身上也不似少女时的活泼,看向顾桢的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泛着红,连日来的疲劳让她身形消瘦,顾桢的心中一紧,有些闷痛。
      “曼曼。”顾桢走过来握住了曼曼的手,“老师他……”
      曼曼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
      顾桢走到了老师的卧室,冯世源他们已经坐在一旁,眼睛通红,是哭过的。程先生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眼窝凹陷,脸颊上只剩下了一层皮缀连着五官。听见顾桢的脚步声,他艰难地睁了睁眼睛,混浊的目光看向了顾桢,“顾桢...你也来啦。”
      顾桢忙走向前,“老师,学生回来的晚了。”
      程先生微微摆了摆头,“你们都很好,只是日后怕是世道艰难,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众人的忙道记下了。
      “永昌。”
      “学生在。”
      “日后遇事不要太较真。”
      “学生记下了。”钱永昌偷偷地抹着眼泪。
      程先生给宋澜和冯世源皆说了一句嘱托,他们答应之后,都扭过头,偷偷抹着眼泪。
      最后程先生叫了顾桢的名字,给他的却并不是嘱托,而是问道,“你还记得你曾向我承诺过什么?”
      “学生永生不忘。”
      “好,这我就放心了,你要好好待她。”程先生的声音细弱如丝,说完这一句,再也没有力气讲话了,闭上了眼睛,兀自喘息了很久,室内只剩下一股挥之不散的悲伤,压迫在每个人的心上。
      末了,程先生又缓缓开了口,“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且去吧。”
      四个人退到了屋子外面,商议着,这几日他们便轮流在此照顾老师,今日顾桢便先留下了。
      夜晚,顾桢和曼曼两个人照顾程先生吃药,但此时的程先生已经咽不下一口药,怎么灌进去的便又怎么吐出来,一碗药,一口也没有喝下。
      曼曼噙着泪,擦干净程先生口的面颊与脖颈。
      “爹爹。”曼曼唤了一声。
      程先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缓缓闭上,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
      夜间,顾桢休息在程先生的屋内,忽闻老师叫他的名字,“顾桢。”
      “学生在。”顾桢擎着灯走到程先生床前,将烛台放在床头。
      程先生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看着竟是精神了一些,“你将曼曼找来。”
      很快,曼曼便跟在顾桢的身后来到了床前,“爹,你是觉得好些了吗?”
      程先生眨了眨眼睛,“好些了。曼曼,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你娘,你还记得你娘的样子吗?”
      “有些不记得了。”
      程先生叹了口气,“只怪你娘走得太早了,曼曼,在橱子里有一个上面纹着牡丹的匣子,你给拿过来。”
      “好。”曼曼起身道橱柜中翻找,找到了那只匣子送到了爹爹面前。
      “钥匙在我放砚台的地方,找到后,打开这个匣子。”曼曼依着吩咐,找到了钥匙,又打开了匣子。
      “爹爹打开了。”
      “好,”程先生缓了口气,“这里面有一张房契,是我在城中为你购置的一个院子,里面有一颗桂花树,非常好。我当时想着,等你与顾桢成婚的时候,若是他还在这里,你们倒是可以住在这里。这里面还有银票,都是你的了,你娘当年的嫁妆,张妈妈都知道归置在哪里。我怕是看不到你成婚的那一日了,也好,免得我伤心。”
      这一番话说下来,曼曼已经泣不成声,“爹......”
      “别哭,人总有这一天,只是早知如此,我应该多为你准备一些的,如今这样仓促,等见到你娘的时候,她一定会责备我的。”
      程先生扭头看着顾桢,“顾桢,我就这一个女儿,你一定要待她好。”
      “老师放心,我与曼曼自幼相识,除了她之外,再也不会有旁人了。”
      “好。”程先生咳了一声,“如此,我便放了心。好了,你们且去吧,我想要休息休息,这几日真是太累了。”
      曼曼抱着匣子出了屋,顾桢仍留在这里。
      程先生像是睡了一会儿,忽而又醒了过来,叫着顾桢的名字,“顾桢,屋内的灯太亮了,我睡不着,你把屋内的灯都熄掉吧。”
      顾桢便依言熄了灯,屋内一下暗了下来。只听程先生呢喃了一句,“这样才好。”
      可顾桢却没有了睡意,总觉得这黑似乎太沉了些,让他有些害怕。顾桢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今夜没有月光,天上点点星光透出一点亮。
      良久,他听见老师说了一句,“妹妹,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这句话如此清晰,顾桢心里没来由地已一惊,他忙走到床前,在黑暗中唤着老师,程先生却没有回答。
      顾桢掌了灯,颤抖着试了试程先生的鼻息,心下一凉。
      程先生带着释然的笑,永远的离开了人世间。
      白幡引路,空中卷着漫天的纸钱,哭声阵阵送亡人。
      一具棺材陈在北境府衙门口,门口战列着北胡一堆军人,朝着府衙内大喊,要一个说法。
      “我们兄弟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你们杀死,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北境刺史气得在原地跺脚,“你们好没有道理,都验过了,你的同伴是因为饮酒过量,导致身体受损而死,你抬了人来到这里又想干嘛?”
      一个北胡人向前一步,大声说着,“他平日饮酒一点事都没有,怎么偏偏在你们的地盘饮了酒就死了?我不信,你们肯定故意的,杀我同族!”
      “杀我同族者,必死!!!”一群人跟着吆喝起来。
      那刺史真是觉得这些人仿佛没有开化一般,道理事实摆在眼前,就是不信,他解释了那么半天,竟是都对牛弹琴了。
      围观者多是汉人,听到北胡人这样不讲理的话,皆愤愤不平,“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明明是喝酒喝多了出了问题,还想怪在我们头上,这是汉人的地盘,不是你们胡人胡搅蛮缠的地方。”
      此话一出,汉人的响应者随机跟上。两边就这么对峙了起来,各喊各的话。
      那北胡人皱着眉头,看向人群,乌泱泱的,根本不知道刚刚的话是谁喊的,“谁说的?!有种就站出来!”
      当然不会有人站出来。
      那北胡人哼了一声,“今天,我记着了。”
      说完,他挥手招呼其他人离开,那具棺材却被留在了府衙门口,原木,还未来得及上漆,怎么看都有种令人恐惧的阴森。
      程先生走后,院子一下子空了很多,曼曼形容萧索,有时候枯坐在院子中,会喊一声“爹爹,”在没有人回应之后,她才想起来,爹爹已经不在了,她有些不习惯爹爹不在的日子。
      顾桢今日又来到了程家,踏进院子的时候看到曼曼坐在院子中,手中拿着一卷书,但是许久都没有翻页。顾桢走进院子,曼曼毫无察觉。
      “我给你摘了杏子过来。”顾桢举着手中杏子,递了过去。
      “你来啦。”曼曼眼睛红肿着,有气无力地说道。
      顾桢在曼曼的身旁坐下,拿过她手中的书,“别看了,伤眼睛。”
      “心里没什么着落,就从爹爹的书房中随手拿了一本书,看着看着就发起了呆。”
      “昨晚睡得好吗?”
      曼曼摇了摇头,“不好。”
      顾桢知道她是伤心,且要缓一段日子,自己便抽空多陪陪她。顾桢挪了挪位置,让曼曼靠在自己的身上,“我给你讲讲京城吧,京城的雪很漂亮。”
      顾桢讲他们在京城看过的雪,真的如鹅毛般,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挥洒而下,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京城的人在冬日大雪的天里,会温一壶酒,吃一种烫锅,里面肉菜皆有,热热乎乎地吃下去,浑身都暖乎乎的。
      曼曼起先还问一问,那雪下得有多厚呢?京城的人都吃什么样的菜呢?后来曼曼不问了,只顾桢一人慢慢地讲着,顾桢低头看一眼,曼曼已经靠在他怀中睡着了。
      顾桢便一动不动,任由曼曼这样靠着。她这几日睡不好,总是听着顾桢讲些故事,然后歪在他怀里才能睡一会儿。
      张妈妈看着院中的两人,心中十分酸涩,姑娘先是没了娘,如今尚未出嫁又没了爹,还好遇到是顾桢这样可托付的人。
      自程先生去后,顾桢每日都来,曼曼晚间睡不好,总是夜半惊醒,白日又总是和顾桢说着话就在顾桢的怀中睡过去,有时醒来竟过去一两个时辰。曼曼睡着后,顾桢便看些书,偶尔低头看一看怀中沉睡的人,心中无数次想过,此生若总是这样,这样的人生便也圆满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曼曼心中的悲痛稍减,夜中睡得也好了些。
      这时,顾桢却接到了一纸任命书,要他去京城赴任,曼曼去送他一程,又是分别,曼曼如今无比厌烦分别。
      “待你孝期一过,我便来接你,我会时常给你写信的。”顾桢拭着曼曼脸上的泪。
      曼曼点了点头,在车辘声声中,送顾桢离开。
      绿柳如烟,流水淙淙,故人已去,不知归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