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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国破人销 命运若想制 ...

  •   荒谬的事之所以称之为荒谬,就是因为它毫无逻辑。就比如北胡那个醉酒而死的士兵。
      他的死因明明是酗酒过度,结果他们不认,反而埋怨官府有意包庇,最后还将一口还未上漆的棺材停放在府衙门口。一口棺材放在府衙门口也不是个事儿,北境刺史便让手下将这具棺材埋了。他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万万没想到,这竟只是个开始。
      北胡君王突然一改往日和顺的嘴脸,声称中原人欺人太甚,开通北境互市本就让他们中原人赚足了钱,如今竟将自己的将士杀死在酒楼中,这可是一位颇有功勋的将士。北境君王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声泪齐下地在众官、众将士地面前讲述中原人是如何的残忍,明明都已经让步这么多了,可中原人仍十分傲慢,不把他们当回事儿。如今,他们也无须在忍耐什么,势必要向中原人讨要个说法。
      于是一件小事便被酝酿成了一件国事,北境决定对中原出兵,首当其冲地便是段将军所在的北境边防线。
      这件事传到京城,皇帝怒不可遏,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皇帝下令关闭互市,胡人一律赶到关外,让段将军守好边境防线。
      可祸不单行,周围几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在北境开始出兵之后,其余各国皆出兵,朝廷一时间竟进入了四面楚歌的状况中。
      皇帝听着军报,头大如斗。
      “这些国是怎么了?平时都俯首称臣,乖巧的很,如今竟一起反了?!”
      “陛下,这些国连同北境,定时早有预谋,但我们边境稳固,无须担心,区区小国的摩擦,无须挂齿。”下首的一位臣子说道。
      听了他的话,皇帝的心中好受了许多,他摆了摆手,“这些让兵部商议着来吧,朕累了。”说完竟是起身离开了议事殿,朝着自己后宫中的温柔乡走去。那北胡来的妃子,竟一点都不受影响,仍十分受宠。
      顾桢刚进入朝廷,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局面,心中不失落是假的。裴淳看出顾桢的失落,便将顾桢叫到家中,名为饮酒,实则想要开导开导他。
      “贤弟如今是否很失望?”裴淳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
      顾桢惊讶于他的坦率,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结果发现谋得一官半职后,书上学到的那些道理统统都没用了,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真善美德性,都失效了,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理想,抱负,有什么用?放眼如今的朝廷,哪一个不是在钻营?如今边境战火已起,可大家似乎毫不在意,我真是看不懂,难道他们丝毫不在意边境百姓陷入水火之中吗?”顾桢一股脑将今日心中烦闷之事说出来,畅快了许多,可说完,却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裴淳看着顾桢,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是那么愤怒,那么不解,只是这么多年来,他早就看清了官场的蝇营狗苟,清高和孤傲也被自己藏了起来。
      “我理解,我当年何尝不是你这样?”
      “那……您是如何做的呢?”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当自己是一叶舟,浮在水面上而已。我越年长,越发现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于是便只做好分内的事,我这样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用?”
      顾桢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可心里是想要反驳的,为官者,难道不应该为民请命吗?只做好分内的事,那谁去振臂高呼呢?
      裴淳自然也明白顾桢心中所想,他接着说道,“我们读过的圣贤书,在官场面前毫无价值,读过的书,其实是在塑造一个人的品性,让你离你自己更近一些,然后你以你的方式在这世间生存。这官场之中,波谲云诡,有时候想要在这里生存,你必须懂得要在合适的时候说话,而不再是随时随地,想说便说。”
      裴淳的一番话皆是肺腑之言,也这么多年风雨看过来,自己找到的生存之道,如今说给顾桢听,是怜惜顾桢,希望他不要一时冲动,让自己陷入被动。
      "我明白,"顾桢说道,“可是心中实在是有些难受。”
      “都是这样过来的,慢慢的你就学会隐藏自己了。话说回来,如果是冯家那位公子在你如今的位置,他一定会自在许多。”
      顾桢想到冯世源呼朋引伴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那是自然,他其实是最细腻的那个,也是最通透的那一个,万事都能看得开。”
      “你也要多向他学学才是。别的不说,你可还记得李钊一案?”
      顾桢不明白为什么提起了李钊将军,“记得,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当时李钊案一出来,有多少人为他求情?可圣上都没理,反而将这些人发配到了北境。圣上说到底也是人,有自己的想法,如果真的事事都去警醒,圣上当真会从善如流吗?当朝宰相的话都会被圣上驳回,更何况我们呢?”
      裴淳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可顾桢却明白了。裴淳这一番话开解了顾桢,顾桢提了提精神,先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吧,人微言轻的时候,什么想法都只能先想想罢了。目前的战事也许很快就会结束。
      就在所有的官员都这么以为,认为这几场战事不出几月便会被扑灭,国有大将镇守边关,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可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传了来,北境被胡人撕开了一道口子,边境失守,被北胡人席卷过的村郭城镇,皆化为焦土,活着的人都在向中原逃亡,一时间,举国哗然,人心惶惶。
      “段正忠是个饭桶吗?给他那么多兵,那么多粮,竟然守不住?!”皇帝在早朝气急败坏地喊着,不安地走来走去。“北胡的军队如今到了哪儿了?”
      “回陛下,已经到了肃州。”
      “让他们给朕守住,过了肃州,难道要直指京城不成?!”
      天下的气运似乎都偏向了别人,北境的边线被突破后,西南也败了,敌军一口气侵占了四城,浮尸遍野,寒鸦阵阵,野兽下山分食人尸,如入无人之境。
      城中开始出现流民,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地涌进城中,家家户户都在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便紧闭屋门,害怕流民作乱。
      张妈妈插上了大门,又在门后顶上了两根木棍,这才放下心来。
      “姑娘,这几日街上出现了好多人,都不是本地的,你这几日要有什么事就交代我,我去做,自己千万不要随意出门。”
      曼曼点了点头,“这些人,官府没有管吗?”
      “城外倒是开了粥棚,但是人太多了,估计也是管不过来。”
      曼曼叹了口气,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只是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城中的流民越来越多,各家各户索性白天也紧闭大门。
      曼曼今日想要给顾桢寄一封信,张妈妈恰好不在家,想着青天白日能有什么事?于是一个人出了门,在往驿馆走的路上,她看到了许多流民,十分消瘦,孩子们瞪着眼睛,面带惊恐地看着过路人。曼曼低着头不忍在看,可走到驿馆门口,见到门口也蹲着一个乞讨的小女孩,头发脏乱不堪,声音细弱地对曼曼说“姐姐,给点钱吧,吃的也行啊。”曼曼心有不忍,寄过信后便买了几个糖包,递给了她。
      那小女孩也不知多久没有洗漱过了,头发脏成了团,脸上也是脏污一片,还有几处淤青,不知是摔得还是被人打的。
      小女孩接过了糖包,三口两口就吞下了一个。
      “城外有粥棚,你去过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去过,人太多了,我排不上队。”
      “你爹娘呢?”
      “都死啦。”小女孩平静地说,眼睛仍盯着手中的糖包,三两口又吃掉了一个。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跟着人走呗,走到哪儿就是哪儿。姐姐,你家里需要人吗?我会干活,你只要给我一碗饭吃就行。”
      曼曼动了心思,可又想起张妈妈的叮嘱,她不敢贸然带她回家。
      “我家中人足够,不能带你走。”
      曼曼起身要走,那小女孩却拉着了她的衣角,“姐姐,救救命吧。”曼曼拽着自己的衣裳,那小女孩却不撒手,不停地说“姐姐,救救我吧,你看着就是好人家的,赏我一口饭吃又如何?”
      曼曼想赶快回家,这小女孩却死命拉着她不撒手,周围的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曼曼不知所措,任由她拉着。
      这时,忽闻一声呵斥,“你这孩子,干嘛呢?”曼曼一看,竟是爹爹的学生,冯世源。
      冯世源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叫花子拉着老师女儿的衣裳不放,忙出声呵止。那小女孩一见走过来一个男人,一下便松开了曼曼的衣角,飞快地跑开了。
      “程姑娘没事儿吧?”
      “没事。”
      “怎么回事?”冯世源问道。
      曼曼心有余悸,将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我也是看她可怜,便送了两个糖包给她吃,她却非要我带她回家。”
      冯世源心中了然,“战乱后,城里的流民多了起来,无人管教的孩子更多,官府已经想办法安置他们了,可是有些孩子可能是嫌留宿的地方吃的不好,便上街来游逛,讨点吃的。不要随意带去家里,走,我送你回家。”
      “战乱何时能停呢?”两人向回走,曼曼出声问道。
      “不知道。”冯世源摇了摇头,“如今流民都到城里了,只怕是情况不太好,无论是北境还是西南,城池一直在失守,我朝的军队居然这样溃不成军,实在是难堪。”
      这个话题太沉重,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
      冯世源将曼曼送到了院门口,嘱咐她尽量不要一个人外出,就算外出了,遇到孩子也不要随便给吃食,曼曼一一记下了。
      当朝的军队竟如一盘散沙,边关连连失守,敌军几乎长驱直入,直到敌军距离京城还有不到一日的距离,皇帝这才着了慌。
      皇帝瘫坐在椅子上,无力地问道,“勤王之师何在?”
      无人应答。
      皇帝自顾自说下去,“哦,没有,都在打仗。”
      “皇上,当务之急还是弃城啊,未来才有转圜的余地。”大臣战战兢兢地说道。
      皇上从善如流,没有犹豫,携百官逃出京城,城中百姓亦纷纷逃窜,走不掉的便躲进附近山中,等敌军气势汹汹地剑指京城后才发现,昔日偌大繁华的京城,几乎一日之间便成了一座空城。
      北胡人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京城。
      这还不是最耻辱的,更为耻辱的事情还在后面,北胡人追着逃亡部队而去,百官和将士拼死让皇帝逃了出去,百官与将士却无一人幸存,皆死在北胡人的刀下,昔日风光无限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成了北胡人的刀下魂,那些蝇营狗苟,阴谋阳谋,被快刀斩乱麻地整个清理干净。
      这个消息传回到家乡的时候,曼曼心如死灰,爹爹走了,顾桢也走了,国之不国,世间处处是噩耗。可不容得曼曼伤心,西南蛮夷的军队也到了城下,城中一派混乱,街上都是准备逃亡的人。
      可要往哪里逃?军队将整座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外蛮人朝城内叫嚣着,夜夜在城外燃起篝火,炙烤食物。城内断粮少水,吃得越来越少。于是有人倒戈,劝城守弃城投降,城守坚决守城。
      投降派叫苦连天,没过几天城内发生了暴乱。
      最终投降派打开了大门,放蛮夷人入城。他们本以为自己主动投诚,蛮夷人一定会放过他们,可事实却是,蛮夷人进城之后,第一刀砍的就是开城门的那些士兵,连自己的族人和国家都可以背叛,谁敢放心用这些人?
      那些人闯进城,不分男女老幼,见人便杀,城中鲜血漫地。
      曼曼看着外面灯影憧憧,惨叫声此起彼伏,她以为自己会害怕,可没想到却出乎意料地冷静。曼曼将张妈妈藏好,嘱托她一定不要出声,忍到敌军过去,她们还有活路。
      她却给自己准备了白绫。
      蛮夷人在城内大肆屠杀,大笑不止,直呼痛快。踹开家家户户的门,寻找漏网之鱼,可等他们踹开程家的门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房梁之下悬着的一具女尸,素色衣裳,未施粉黛。
      城内的大火烧了七天才被天降大雨浇熄,大雨过后,城中血水、灰水满地,朝着城外流去。
      自那之后,北胡人与蛮夷人分割了中原领土,可两方势力水火不容,天下陷入了旷日持久的战乱之中。
      那位出逃的皇帝呢?是死是活无人可知,仿若人间蒸发一般,后世从未听说过有皇室后裔举着讨伐的大旗出世。
      城外的那颗杏树却在这场战火中幸免于难,依旧开着花结着果,却许久不曾有人来采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国破人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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