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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煮茧 可他站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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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秋,陆峥的队伍奉调北开。
命令下得急,三日拔营。
走的前夜,他又去了老桑下。
两个人站到半夜,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通匪’的案子,我销了卷。不会再有人来查。?
?嗯。?
?厂里的事,省里我托了人。?
?嗯。?
?等我回来。?陆峥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沈桑榆看着他,半晌,说:?好,我等你。?
那句话是什么,沈桑榆知道,陆峥也知道他知道。
可话这东西,搁在肚子里是活的,说出口就是事了。
他们都以为,还有的是时候。
队伍开拔那天,沈桑榆没送。
他在蚕房里添了一早晨的叶,听了一早晨的雨。
——
陆峥走后不到一月,南浔又换了旗号。
新来的部队进门两件事:点验丝厂,翻检旧卷。
陆峥销掉的那桩“通匪案”,叫他们从灰里又扒了出来——案卷销得,人证买得。
沈家在上海的一条丝船被扣了,舱里“搜”出了军火。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厂子是肥肉,罪名是刀。刀落下来,肉才归持刀的人。
工人连夜给沈桑榆备了船,走上海,转香港。
阿婆把钱财包成一个小包袱,塞到他手里。
沈桑榆没接。
那天夜里,他带阿婆去了缫丝车间。
煮茧锅生了火,水滚了,白汽腾起一人多高。
他舀了一瓢茧倒进去,拿竹筷慢慢捞丝头。
?阿婆,你缫了一辈子丝。你说,做丝的头一道手艺,是什么??
阿婆不言语。
?是煮茧。?他自己答了,
?茧里的蚕要是不死,咬破茧出来,这一茧丝就断了,一钱不值。所以茧要趁活煮。茧不破,蚕死在里头,丝是整的。?
他关了火。水汽落下来,落了他一脸。
?我跑了,茧就破了。全厂三百二十七口人,沈家上下,镇上上千户蚕农——丝全断。我死在里头,他们都是整的。?
阿婆在车间门口坐到天亮。
她一辈子守着蚕房的忌讳:不说死,不说完,不说断。
那一夜,她却一个字没拦。
她知道拦不住了。
行刑前,沈桑榆托了她一件事。
?阿婆,等陆峥回来——?
?呸。?阿婆打断他,头一回犯了忌讳,?你自己回来,自己跟他说。?
?好。?沈桑榆笑了笑,?那你先替我存着。他若回来,你告诉他,仓楼叶垛上的葚子,我年年给他留着。?
?我听不懂。?
?他听得懂。?沈桑榆停了停,又说,?阿婆,再带一句话。?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夜的叶添过了,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我爱他。?
阿婆一辈子听惯了吉利话。这三个字,她记到了死。
——
行刑那日,霜降。
刑场是他自己求来的:沈家桑园,老桑下。
监刑官收了沈家最后一笔茧款,卖了这个恩典。
清晨,露水。
沈桑榆穿着干净长衫,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看。
桑叶落了一半,剩一半了黄的。
他侧过耳朵,听了一会儿。
蚕季过了,满镇的蚕房都是空的。
可他站的地方,像有沙沙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像雨。
枪响的时候,阿婆在蚕房里,给匾添了一把叶。
收殓时,阿婆掰他的手。右手攥着,死紧。掰开,是一把葚子核。
七颗。
——
陆峥是次年开春回来的。
他带着那句话回来的。
一路之上,那句话在肚子里焐了一冬,焐得滚烫。
进镇,丝厂的招牌换了字。
沈宅门前没有白灯笼——丧早发过了。
他跑到桑园,老桑刚发新芽,树前一座新坟,坟上的草已经青了。
阿婆把什么都告诉了他。
煮茧的话,就死的道理,刑场是他自己挑的,还有手心里攥着什么。
最后她说:?他还有一句话。他说,他爱你。?
陆峥在坟前站着。站了多久,阿婆不知道。
她只看见这个兵,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团副,慢慢蹲下去,把手贴在坟土上,像贴着什么人的手背。
?我也是。?
他说。声音很低,怕惊着谁似的。
三个字,焐了一路,说给了一座坟。
那天他还问了阿婆两句话。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一枪,利落。?
?他怨不怨我??
?他不怨。?
陆峥说:?他该怨的。?
阿婆说:?他不怨。?
?他不怨。?陆峥把手插进坟上的草里,一把一把,攥住了土,?我替他怨。?
他在坟前坐到半夜,把六年里的每一个当口,一个一个想了一遍:桑园里没说,仓楼里没说,蚕房里灯花结了三回没说,临走那晚话都到了舌尖上,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他总以为有的是时候。
这世上最蠢的一句话,就是等我回来。
——
报仇报得很静。
半个月后,南浔驻军的团长被拿办,罪名是戕害良商、侵吞民产、伪造军火案。人证物证,一样不缺——都是陆峥一样一样寻回来的。
军法会审,三日结案。
枪决那天,陆峥亲自监刑。
地点他另挑的,在镇外的乱葬岗,没让那人沾桑园一寸土。
他不配。